“康圣人没见过这么瘪的人”

原标题：“康圣人没见过这么瘪的人”

◎啪胡撸

苏文茂 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文哏”大师

代表作：《论捧逗》、《文章会》、《歪批三国》等

去世时间：2015年5月3日 享年86岁

“呜呼呀。这是康圣人见到本文作者表示惊奇。”

“对啊，康圣人没见过这么瘪的人。”

这是苏文茂先生的相声《文章会》里的一个包袱。尽管这段相声我听过不下百遍，但只要捧哏的朱相臣先生或者马志存先生说出这句“康圣人没见过这么瘪的人”，我没有不乐的时候。

这句话妙就妙在了“瘪”这个字，因为它实在是为苏文茂先生量身定做的词。原本，这里只是捧哏拿逗哏的开个玩笑，奚落苏先生那略带兜齿的“瘪咕嘴儿”，但是如果回味一下整段的《文章会》，乃至于回味一下苏文茂先生的《歪批三国》、《论捧逗》，就会立刻想到另一句带有“瘪”字的“文言文”：老太太吃柿子——嘬瘪子。

“瘪”形容相貌自然是一种贬义，但是用来概括艺术形象以及演员自身的艺术特色，却真的是褒义的词汇了。对于苏文茂先生来说，只有他能够把“嘬瘪子”所带来的那种窘迫感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在这种“瘪”的后面，观众在酣畅淋漓的大笑之后，去寻找生活中那些极容易忽视的“瘪”人。

其实，相声里最后“嘬瘪子”的艺术形象非常多，例如侯宝林先生的《夜行记》之逗哏、马三立先生《开粥厂》之“马大善人”、郭荣启先生《打牌论》之输牌者……但是这些艺术形象都属于对现实中小人物的道德批评，人们最终对于主人公的“嘬瘪子”是心知肚明的，唯独好奇的是最后的包袱是什么样。

但是，苏文茂先生塑造的那些“嘬瘪子”的人却非如此。无论《歪批三国》、《文章会》还是《论捧逗》，这些段子里的主人公与捧哏相比，全部处于强势地位，假若捧哏代表的是普通大众，那么苏先生塑造的人物则是那些试图脱离普通大众或者试图引导大众的伪知识分子们——与《夜行记》相比，他们不会做那种看得见的没有道德的事情；与“马大善人”相比，他们不会做那种虚无缥缈的“发财梦”；与《打牌论》相比，他们更不屑那种俗不可耐的游戏——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或者比别人聪明、更有文化、更文艺。他们所追求的不是实际利益，却比追求实际利益更可怕——当一个把八股文写成“妹砸妹砸，伊呼呀呼嘿”的人试图控制话语权的时候，真正的文化就只能被“歪”着批了。

不过，相声的魅力就在于它敢扯碎这些虚伪的面皮。这些念着“妹砸妹砸”的人之所以可笑，根本还不是其道貌岸然，虚伪的“装”，而在于他们天真地以为大众是不会懂得他们所说的话和那些所谓的思想——“你这是歪理，我这才是正根儿”（出自《歪批三国》）；当这些念着“妹砸妹砸”的“文化人”摇头尾巴晃的时候，却浑然不觉自己其实无时无刻不被奚落和“调戏”。

何谓智，何谓愚？恰是在这样的一种无形的较量中，捧逗之间超越道德层面和物质层面，形成了文化意义上的二元对立。实际上，也是在这种相声里，你能体会到超越了时代性的文化内涵：智与愚、雅与俗、精英与大众。事实上，苏文茂先生的这些传统相声作品正是反映了中国“市俗”艺术中一个重要的主题：一般大众对文化士大夫阶层的嘲弄与批判。就像《文章会》，表面上嘲弄和批判了逗哏这种伪文化人，但捎带手也挖苦讽刺了一下康有为。“康圣人也没见过这么瘪的人”，言下之意：康圣人，您也没见过什么。

不得不说，苏文茂的表演是强化了这种“嘬瘪子”文化人的“大愚若智”的。其表演整体上突出了一个“静”字：论声音，他没有刘宝瑞有特点；论身段，他不如侯宝林的漂亮；论洒脱，他不如常宝霆的帅气；论外化，他没有白全福的怪相；论闹腾，他没有李伯祥的气力。但是，恰恰这种不动声色、四平八稳的“静”，却给人以一种理性的启发，让人带有思考后的笑，也由此更反衬出“妹砸”的荒诞、“北大周蛤蟆校长”的离奇、“赵子龙老卖年糕”的矫情，当然，也就更能凸显那些假文人的“瘪”了。

其实，这些让文化人“嘬瘪子”的相声在本质上反映了一种文化现象：大众与主流文化精英阶层的对立。即便今天，这种现象依然存在，不可调和：虽然“妹砸妹砸”没人说了，但是“Duang”又开始了；“苏文茂先生”虽然不是日本名了，但是“文青”又开始成骂街的代言词了；虽然“康圣人”再见了，但各路的主流专家学者们又没完没了地被恶搞……

所以，我固然悲伤于苏文茂先生的离世，感怀于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的远离，甚至为人们所忘却，但是我坚信的是，苏文茂以及更多前辈相声艺术家们所代表的那种文化精神却不会远离，只不过改换了其他的形态和方式。随着自媒体和新媒体的到来，随着大众传播方式的变化，随着艺术的普及， 康圣人会见到越来越多这么瘪的人。供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