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爱因斯坦访日获元首级礼待

原标题：百年前爱因斯坦访日获元首级礼待

□石毓智

日本成为科技强国是现代的事，培养热爱科学的民众，是他们成功的一个重要经验。上世纪初爱因斯坦访日，日本民众对科学那种难以理喻的热情，就让这位大科学家吓了一大跳

一、日本的教育系统已能独立培养出尖端科学家

在历史上，日本的科学技术长期落后于中国。根据美国人肯德尔·亥文著的《历史上100个最伟大的发明》，中国的“四大发明”中的造纸术和指南针入选，日本人则交了白卷。而且中国古代的数学思想影响了世界，在当今国际知名大学的课堂上和重要学术会议上经常被提起被引用，日本则乏善可陈。

可是，现在日本在科学技术上则获得了质的飞跃，就拿国际上最高的科技大奖来说，日本本土培养出的学者迄今已有20人获得物理、化学和生物学诺贝尔奖。其中，在本世纪开始这短短的十几年，日本人就有9位获得科技类诺贝尔奖。而且日本人在数学上的表现也很突出，菲尔兹奖是数学界的国际最高奖，日本迄今已有3人获得，在世界各国中排第5名。

日本人甚至还能够向科学技术最发达的美国输出诺奖获得者，在美国的诺奖获得者中，有两位是在日本接受研究生教育并做出获奖成就的，后被美国的高校和研究机构挖走。201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被三个日本科学家包揽，其中的中村修二虽加入了美国籍，然而他获得诺奖的成就是在日本做出来的。

在获得诺贝尔奖的日本人中，有19位是在日本接受的本科教育，还有17人是在本国获得博士学位的。这说明日本的教育系统已经具备独立培养出尖端科学家的条件。而科技文化强国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能够独立培养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大思想家和大科学家。那么，日本的成绩是怎样获得的呢？

二、天皇皇后在皇宫隆重接见爱因斯坦

一个国家要成为科技强国，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是：拥有热爱科学的民众以及推崇科学成为整个社会的核心价值观。日本成为科技强国的秘诀之一就是走群众路线，首先培养大众对科学的热情。就让我们从百年前爱因斯坦访问日本谈起。

日本是唯一邀请过爱因斯坦讲学的亚洲国家。爱因斯坦在上个世纪初提出了新的宇宙观，让人们对时空有了完全不同于传统的认识，他的理论轰动了整个欧美科学界。然而，因为爱因斯坦所提出的相对论太抽象，不要说对于一般的民众，就是当时的许多大科学家也难以理解这种相对论思想。用爱因斯坦的话来说，全世界只有不到十个科学家能真正够理解他的理论。

尽管爱因斯坦的理论影响力巨大，但因为无法通过实验来证实，诺贝尔奖委员会迟迟没授予他这项代表科学界最高荣誉的大奖。后来，一批世界知名的科学家向诺奖委员会提出，如果你们再不授予爱因斯坦诺奖，那么这个奖项的信誉将在世界上大打折扣，甚至会成为科学界的一件耻辱。就是在这种压力之下，诺奖委员会才决定把1921年的物理学奖颁给爱因斯坦。可是爱因斯坦获奖一波三折，因为当时有知名的德国物理学家出于种族歧视而坚决反对，诺奖委员会就把爱因斯坦当年获奖的声明压下来没有发布，一直拖到翌年才宣布。

爱因斯坦虽然在欧美名声大噪，然而因为当时通讯不发达，加上亚洲国家缺乏现代科技传统，所以东方人大都不太了解爱因斯坦为何许人也，更不清楚他的相对论的意义。然而远方的日本人却春江水暖鸭先知，率先认识到爱因斯坦的价值。在上个世纪20年代初，他们就派高级官员到德国求贤，请爱因斯坦到日本讲学。这是爱因斯坦一生中对亚洲的唯一一次访问，他途经多个亚洲国家，停留过巴勒斯坦、新加坡、中国上海等地。

日本是以国家元首级的礼节来接待爱因斯坦的，他们的天皇和皇后在皇宫里隆重接见了爱因斯坦。爱因斯坦还多了一个其他外国元首也享受不到的礼遇，就是当他来到皇宫时，那里已经聚集了数以万计的自发到来欢迎的群众，为他欢呼喝彩。爱因斯坦是侨居德国的犹太人，那时候德国排斥犹太人的气氛已经很浓了，所以，爱因斯坦对自己在日本受到的礼遇有些受宠若惊，而且也被日本民众追星的痴情逗乐了。他跟一同到来的太太讲：“世界上没有活着的人配得上这种待遇。我担心我们是骗子，最后会坐牢的。”从爱因斯坦的话里可以看出，日本人是把爱因斯坦视为比各国元首地位还高的人物。

三、日本人对科学的“怪异狂热”吓了爱因斯坦一跳

爱因斯坦不虚此行，他在日本的讲座大获成功，也得到了可观的经济回报。他在东京的第一场讲座，就有近2500位民众买票出席，接下来又在多个城市举办了讲座，几乎都爆棚。日方按照门票的收入给爱因斯坦提成，最后总共给了他2000英镑的酬薪。这个数字在当时来说可是笔巨款。按照当时的汇率，1英镑兑换2美元多。那时物理学诺贝尔奖一年一人获得，爱因斯坦得到了3万多美元的奖金，现在每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金则是100多万美元。也就是说，爱因斯坦在日本讲学五周，共获得5000美元左右的报酬，相当于今天诺贝尔物理学奖金全额的六分之一左右，大约是20多万美元。

日本民众对科学的热情也独树一帜，可以说到了难以理喻的程度。爱因斯坦用德语演讲，然后被翻译成日语，在东京的第一场演讲，一共持续了四个小时。爱因斯坦感到于心不忍，他认为自己的理论本来就抽象难懂，加上语言交流障碍，简直就是在折磨听众。所以他决定压缩下面演讲的内容，结果第二场缩短为三个小时。可是演讲结束后，爱因斯坦觉察到日方主持人的脸色不对头，一打听才知道，第二场演讲的筹办人被骂了，听众抱怨为什么缩短了演讲时间。爱因斯坦恍然大悟，日本人原来如此另类！所以他为了让听众满意，在尔后的演讲中尽量把时间拖得长一些。日本的听众也不在乎听懂了没有，他们只觉得自己掏钱买票，越多欣赏一会儿这位魅力四射的科学大师就越划算。

日本人为爱因斯坦如痴如醉，他们的一些怪异行为也让爱因斯坦夫妇吓了一大跳。爱因斯坦来到东京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和夫人爱尔莎推开阳台的门迈出阳台，楼下街区突然响起群众的欢呼声，这让他大吃一惊，原来宾馆外的大街上站了一千多民众，他们已经在那里守候了一夜，希望能够一睹这位科学巨星的容颜。在一百多年前的日本，科学已经如此深入民心，也就不难理解日本今日的科技成就了。

日本之行给爱因斯坦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他觉得日本人温和而谦逊，能够深刻领会美和思想。

在爱因斯坦访问日本不到30年的时间，日本有了零的突破。1949年，京都大学的汤川秀树获得了物理学诺贝尔奖。这说明一个道理，拥有了热爱科学的群众基础，谁获得诺贝尔奖也许是偶然的，然而产生世界级的科学家则是必然的。

四、爱因斯坦与中国擦肩而过的原因

在中国，五四运动喊出了“科学救国”的口号，当时中国的有识之士也认识到了科学对国家民族前途的重要性。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事先得知爱因斯坦访日的消息，就通过中国驻德大使馆向爱因斯坦正式发出邀请，希望他能顺路来北大讲学。1922年6月下旬，蔡元培收到从中国驻德使馆转来的爱因斯坦的回信，信中爱因斯坦欣然同意访问日本结束后，到北大做两个星期的访问，并提出了很高的酬金要求。

蔡元培通过多种努力终于筹集到了足够的资金，他和北大这边热切盼望着爱因斯坦的到来，并做了大量的宣传工作。可是到了1923年元旦这天，蔡元培收到了爱因斯坦12月22日发自日本的信，告知他把计划访问中国的时间用在了日本讲学，因为下面还要去西班牙等国访问，取消北大之行。蔡元培和北大师生的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结果，爱因斯坦与中国擦肩而过。他在往返日本的途中，两次经过上海，但是两次加起来不到三天。后来蔡元培还亲自到欧洲邀请爱因斯坦，他的诚意也没有感动爱因斯坦，邀请这位科学巨星讲学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我认为，爱因斯坦不来中国讲学的真正原因，恐怕是他第一次路过上海时的观感，觉得那时中国尚无对科学感兴趣的群众基础。爱因斯坦在他的旅行日记里，就有类似的表达。

在爱因斯坦眼里，那时的中国民众尚不具备科学意识，不会对他的理论感兴趣。假如爱因斯坦去日本之前没有经过上海，没感受到当时中国真实的社会现状，他也许会在蔡元培的盛情邀请之下来到了中国。然而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一个热爱科学的群众基础，仅仅有民族精英如蔡元培者，即使爱因斯坦到北大讲了学，又会有什么效果呢？

五、危机感是促成日本人对科学狂热的催化剂

造就日本民众对科学狂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是日本人强烈的危机意识，对此我有切身感受。

2015年1月15日，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写东西，突然听到外边“咣咣”有人敲门，随着我的“请进”之声进来了一对日本夫妇，后面还跟着一个华人女生。一进门这两个日本人就点头哈腰连连道歉“打扰了，打扰了”。原来他们看到我门上贴的一张《为什么中国出不了乔布斯》一书的封面照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说日本人也很应该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想见一下作者。

他们停留的时间很短，给我照了一张相，留下一张名片，希望我有机会去日本交流。男士是日本国际教养大学的教授，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名字叫滨本一郎。

令我吃惊的不是碰见这两个日本不速之客，而是华人（包括新加坡、中国香港、中国台湾、中国大陆的）和日本人的对比。我这张书的封面照片已经贴在办公室外面四五个月了，不知有多少师生看到，可是没有一个人表示过有兴趣，更没有人进到我的办公室来跟我聊聊这个话题。日本人科技世界领先，远超亚洲其他国家，然而他们的国民还保持着这样的反省精神和自我警觉，真令人感叹！

其实，在乔布斯的创业过程中，苹果公司的好几个核心技术发明都是日本人做出的。比如，iPod的芯片就是日本东芝公司发明的，乔布斯用1000万美元买来了这项专利，该产品挽救了苹果公司的命运，为乔布斯人生最后十年辉煌打下了基础。

技术上的差距是可以看得见的，意识上的差距则是难以觉察的。然而如果不缩小意识上的差距，技术上的差距不仅不会缩小，甚至还会扩大。

1、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日本人汤川秀树与爱因斯坦合影

2、爱因斯坦访问日本受到盛情接待

3、日本博物馆保存的当年爱因斯坦访日的签名照

石毓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