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鼎芬首掌广雅 冠冕楼雄踞岭南

梁鼎芬首掌广雅 冠冕楼雄踞岭南

原标题:梁鼎芬首掌广雅 冠冕楼雄踞岭南

清末,梁鼎芬与广雅书院的学子合影。

梁鼎芬书写的行书对联。

岭南怪才将广雅书院藏书楼打造成图书馆

把自己最疼爱的弟子黄兴送出国保住性命

岭南百年先生

采写/广州日报记者王月华

图/FOTOE

“先生丰髯,健谈,虽好名,实无城府。工于为诗,清辞丽句,机抒自秉,非近代摹宋诸家所及……读之可令人忘尘,书札亦如此。”这几天偶然翻书,翻到了著名教育家王森然先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写下的《梁鼎芬先生评传》。乍一看题目,我心里开始嘀咕,梁鼎芬,不就是那个一心忠君,为了一根辫子倒地号哭的保守遗老嘛?王森然先生为何要为他写下洋洋万言呢?原来,除了保守遗老的身份之外,他学养深厚,在担任广雅书院院长期间,将书院藏书楼打造成了冠盖岭南、且极具鲜明近代色彩的图书馆;他写得一手好诗,更难得一份真性情,冬日友人写信来,他便欣欣然写道:“寒天奉书,一室皆春意矣”;他一生忠君,说起慈禧和光绪西逃时只吃三个鸡蛋就泣不成声,却把自己最疼爱的弟子——革命者黄兴送出国门,保住了学生的性命;他又是个老顽童,自恃书法出众,记录杂事的小纸条也要两端用印,说是方便将来的粉丝装裱膜拜……

既然北大都容得下拒不剪辫、上课还要带个童仆沏茶的怪才辜鸿铭,为什么我们的“先生”系列就容不下在当时就有“疯子”之名的岭南怪才梁鼎芬呢?

真学问

耿直翰林 太岁头上敢动土

疯狂书痴 岭南捐书第一人

说起梁鼎芬的求学历程,那可是“出身名门”。他的老师是十八世纪岭南最有名的学者——东塾学派创始人陈澧。以我的粗浅理解,陈澧是一个百科全书派一样的学者,古文、算学、天文、地理、音韵、乐律无不涉猎,尤其擅长训诂与考据学。说起清代的考据学,真是博大精深,绝非我这样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小女子能够理解,不过,梁启超先生曾用一句话说明了它的价值,即训诂与考据学是当时中国最有实证和科学精神的学问。作为岭南一等一的大学者,陈澧深受同仁仰慕,以至于坊间曾有过“平生不识陈东塾,便到南粤也枉然”的说法。

所谓名师出高徒,何况梁鼎芬本来就有“神童”之名,他在陈澧门下苦学数年,更是修炼得学富五车,文采横溢,年纪轻轻就中进士,入翰林,倘若没有意外的话,必定前程似锦。不过,除了从老师那里求来满腹学问外,他也继承了老师的硬骨头。1884年5月,他上书弹劾在中法战争中主张求和的权臣李鸿章,说李有6条“可杀之罪”。慈禧看到奏章勃然大怒,决定先一刀杀了他,后来幸亏有人从中斡旋,才把他降为小到不能再小的官——从九品翰林。年轻气盛的梁鼎芬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于是自请辞官,顺便刻了枚“年二十七罢官”的印章,就卷起铺盖,回了广东老家。

可就算回了老家,梁鼎芬也过不了逍遥日子。因为东塾学派最重要的主张就是“经世致用”,为社会发展做贡献,空谈心性的逍遥派是让人瞧不起的。既然当不了官,梁鼎芬就决定去教书育人。1886年,他出掌惠州丰湖书院,次年,又出掌肇庆端溪书院,到1888年,广州广雅书院落成,他又受两广总督张之洞邀请,执掌广雅书院,直至1892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又邀他执掌两湖书院,他这才离开广州。此后,他跟随张之洞投身洋务运动,办蚕桑学堂、武备学堂、农务学堂、师范学堂和各类中小学堂,边讲儒家经典,边引进科学新知。依我的浅见,梁鼎芬的确一生忠君,说出种种食古不化的奇谈怪论,但在对新学的接受上,他的态度并不算保守,这应该也与其年轻时接受了实证精神的启蒙有关。当然,这是题外话,暂且按下不提。

爱读书的人未必有才华,但有才华的人一定爱读书,梁鼎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他对岭南文化的贡献也多半与书有关。在惠州,他四处派发捐书启事,为丰湖书院筹集到了上万册藏书;在端溪书院,各类藏书也有9000多册;到了广雅书院,有了张之洞的支持,他更设置了专门的书库——冠冕楼,“楼中规模宏大,复分东西两楹藏庋图籍,其通行本必备两部,供东西两省士人借阅”,东西两省,指的是广东广西两省区,士人是指读书人,这个时候的梁鼎芬,当然还没有把藏书楼对普通老百姓开放的意识,那要到图书馆学大家杜定友先生在上世纪20年代执掌省图书馆时才成为现实,但任何问题都要历史地看,就算是对读书人打开大门,在当时也已是很了不起的创新之举了。何况,广雅书院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只教有用的实学,不教应试的八股文章,藏书楼里也几乎找不到八股书籍。这就好比在今天的应试教育体制之下,一个学校不教学生怎么参加高考,却只教他们怎么学会独立思考和认识社会,恐怕今天也没几个学校会这样做吧?所以,单凭这份与众不同的勇气,梁鼎芬就足以笑傲岭南甚至全国了。再看他写下的《借书约》:“有书而不借,谓之鄙吝;借书而不还,谓之无耻。今之书藏,乃一府公物,非一人之私有,不借不如不藏,不读不如不借。”寥寥几句,把藏书楼的公益目的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读来铿锵有力,特别霸气。

真性情

写个手札 自称珍贵墨宝

爱妻出走 不念旧恶接济

出身大儒门下的梁鼎芬,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个忠臣孝子,至今世间流传最多的也是他在辛亥革命后忠于前清皇室的逸闻,他讲学时经常说起慈禧和光绪西逃时的惨状,“皇太后和皇上每天只吃三个鸡……”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最后一个“蛋”字,是在学生的笑声中哽咽着说出来的;遇到那些西装革履的前清官员,他更是见一次骂一次,弄得人家见了他都绕道走。所以,当时人们就管他叫“梁疯子”。但除了看到他的愚忠外,我还是有点佩服他,要知道,时代变化如此激烈,他跟不上脚步,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而他能长年累月地忠实于自己的信念,也没几个人可以做到,对吧?

以前,一说起忠臣孝子,我眼前就会出现一个老古板的形象,但梁鼎芬彻底颠覆了这个印象。他实在是过于骄傲和顽皮,不像是从圣贤书里走出来的,反而跟魏晋时代边捏虱子边聊天的竹林七贤有得一比。梁鼎芬写得一手好字,别人夸他的字“瘦劲古雅,俊秀飘逸”,他自己也一点都不谦虚,哪怕写个小纸条,也常常要在首尾处盖上图章,别人问他原因,他就施施然说:“我备异日珍贵者之裱为手卷册页耳。”意思是说,就算这么一个小字条,也会被未来的粉丝珍重装裱,顶礼膜拜,所以,他要先为这些粉丝行个方便。听听这话,你也会觉得他很骄傲吧?

他顽皮,可也温情。除了一手好字,他还写得一手好诗,就算是给朋友们写的书札,也是“清辞丽句,机抒自秉,见之令人忘尘”。寒冬收到友人来信,他读完欣欣然回笔:“寒天奉书,一室皆春意矣。”内心没有一点真正的喜悦,肯定写不出这样的文字,而友人读了回信,必也会心一笑。他在广东教书时,曾因思念留在北京的妻子,写过一首首缠绵悱恻的小词,“开帘但见伤心月,照人谁似花如雪。曾记惜红芳,鸳鸯笑两行。云裳娇贴地,唤醒春酲无。灰尽较相思,香残一寸时”就是其中的一首。读惯宋词的读者也许会说,这样的文字,本就是传统文人擅长的,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如果你知道,他的妻子本是当世才女,后来跟着他的朋友跑了,他因为放弃捉拿逃妻,受到了朝中大臣的耻笑,也没出一句恶声。再后来,晚景困顿的妻子向他求助,他请对方喝茶时,将银票压在茶杯底下推了过去,然后恭送出门,既不见委屈,也没有愠色,你就可以知道,这份感情,在他心里藏得有多深。

写了这么多,回头再读,我自己都觉得惊讶,一个“保守遗老”的标签下面,其实隐藏了多少丰富的人性,而我写出来的,其实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了解一个历史人物,是如此复杂和困难,了解身边的人,不也一样吗?如果这篇文字能让你意识到这一点,那就真的写得值了。

本栏目由广州日报独家与广州市国家档案馆联合推出,逢周四见报,敬请关注。

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因为霍元甲而知道精武会之存在的,但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社会舞台上,广东精武会亦是一支非常活跃的力量,却未必有很多人清楚,而其间发生的诸多武林故事,又折射出那个年代的人们所特有的焦灼和激情,下一期,欢迎跟我一起去追寻老广州的武林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