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州南街村治“乱”

深州南街村治“乱”

原标题:深州南街村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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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村是个城中村,2100多村民与深州市大多数政府部门交错杂居于3000多亩的土地上。

南街村曾是个“乱”村,在深州市委、市政府的“眼皮”底下,村民从2005年开始集体上访长达十年之久,曾经堵得工作人员办事出不了门。

2014年7月,衡水市委书记李谦批示,要求市政法部门组成专案组,依法依规依纪对南街村问题综合治理。

为期4个月的综合治理,专案组侦办了27起犯罪案件,处置了79个违规问题,抓获犯罪嫌疑人34人,收回被强占的集体土地648.6亩,收缴、追缴承包费及追缴违法所得近千万元。

由乱而治,南街村已经恢复平静。而今,走访南街村,几乎所有受访者均表示,剖析南街村问题,对于解决当前的一些农村矛盾,探索依法进行基层治理,具有借鉴意义。

河北日报、河北新闻网记者董立龙 通讯员张建林 [衡水报道]

治乱出发点:回应群众诉求而非单纯维稳

南街村曾是有名的“乱”村。

村民眼中,“乱”在村干部贪污腐败,抢占集体土地和财产中饱私囊,村中土地而今所剩无几,有的甚至被村干部送了人情;十几家企业高峰时营收上亿,现在大多倒闭;村集体欠债五六百万元。

当地干部眼中,“乱”在该村集体上访达十年之久,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动辄围堵深州市委、市政府门口,甚至有机关干部着急办事,出不了门。

在深州市一位领导干部看来,南街村之乱,经历了几届班子,已经乱到了“一般人都不敢碰”的程度。2014年7月,衡水市政法部门组成专案组,提级侦办,对南街村综合治理。

治理行动刚开始,专案组迎来了第一波考验。

“如果光考虑维护政府办公秩序,我们把上访的一抓,就完成任务了。”专案组组长、衡水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恩忠认为,这样的思路不是衡水市委成立专案组的初衷,他说:“南街村好几百群众上访这么多年,我们必须要倾听他们的呼声,回应他们的诉求。”

专案组首先和当地党委、政府统一了思想:群众反映集中的地方,一定有不合理现象;群众有诉求的问题,一定要给予回应。同时依靠群众获取了大量线索,并逐项走访核查。

问题的焦点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很快暴露出来。衡水市副市长、市公安局长程蔚青总结道:“南街村,乱在三种人,一是村干部,严重脱离群众,违法乱纪;二是恶人,依靠胳膊粗力气大,祸害群众,横行乡里;三是所谓的能人,靠强占集体资源先富起来了。”

 

专案组认为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于村干部的违法乱纪,就此展开了调查。

“门店、沿街的土地,本来十几万元一块,结果一两万元就卖了!”专案组成员纪金鹏介绍,原村支部书记马某上任后,多次把村里土地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亲朋和开发商,以及深州市的一些干部。同时还两次挪用村集体财产9万元,最终不能追回。

出问题的不止马某,继任者王某国上任后,利用职务之便,低价买入破产村办企业的土地,建起了饭店,搞起了房地产开发,还私自在承包地上打地热井经营获利。

“南街村之乱,首先是基层组织出了问题。”程蔚青介绍,专案组调查发现,以马某为代表的村干部,利用职务之便非法挪用村集体资金,非法倒卖土地、参与地产开发并从中牟利,纵容痞恶势力横行,甚至操纵农村选举、把持基层政权。

专案组先后对马某等6名村干部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其中王某国等3人取保候审。村干部被抓了,群众多年的上访平息了。

“通过这一治理,这七八个月,没人再来围堵市委、市政府的门口了”,上述深州市领导干部说。而在南街村,新任村支书张英辉则表示,吸取教训,今后,涉及土地、财产等大伙的事,一定要大伙说了算,绝不会用村民的利益去换取个人利益。

治乱突破口:回溯20年彻查账目土地

深州市长江小区东北角,有一栋特殊的楼房,6层高,仅一个单元,橙色的外墙,弧形的大飘窗,让它在小区内显得与众不同。

南街村村民称这座楼为“马家楼”,因为该楼基址原为一处地热井的配套房,坍塌后由马某的三个子侄及另一位村民所建。

更特殊的是这栋楼建成已近10年,却未办理任何审批手续,由此引发群众举报。

专案组查明案情之后,当事人向村集体补交了42万元占地款,其违规占地等问题交深州市有关部门处罚。

“南街村的乱,根子就在土地上。”专案组成员崔继军介绍,深州1994年撤县建市,市直各部门大多建在了南街村的土地上。原来村里土地不值钱,而今寸土寸金,于是很多人都在土地上动脑筋。

村干部在这方面有着便利,甚至集体造假——深州市交警队东侧有南街村8亩土地,马某等人就用“李燕”、“马锋”、“郑增”等假名字办理了土地证,而后出售获利。

村办企业倒闭后,土地成了“香饽饽”。村内的一些坑塘,也开始变得抢手。一些村干部在此过程中低价买入土地,开发房地产而获利。一些村民也各显“神通”,据专案组通报,至少有40位村民强占了村内土地,其中有人强占土地多达上百亩。

更令专案组成员吃惊的是,深州市的一些领导干部也在村内占据了土地,其中有两位原来的副县级干部分别于1995年在村里占地四五百平方米,建起了住宅,直到专案组开展调查后,才补交了2万元的地价款。

同土地一样,成为村民关注焦点的还有村办企业收益、资产的处置等。南街村曾有十几家集体企业,包括深州市中医院、长江中学、电机厂、楼板厂等。村民举报,这些企业大多为村干部的亲属把持。

村民举报,其中最赚钱的CT中心,工作人员每天下班之前都把赚来的钱私分掉。专案组进行调查,却发现企业的会计是马某的亲属,早已将原来的财务凭证拉回家,声称当废品卖掉了,导致无法核查。

对南街村问题,当地纪委和检察机关曾经两次展开调查。“每查一次,事前被查的人要做账,事后他要完善账目,现在再查,谈何容易?”王恩忠介绍,专案组决定从多方面入手进行突破。

账目不全了,土地还在,当事人还在。专案组决定,回溯20年,对所涉土地、宅基、坑塘、房产等一一现场测量、勘验审计,并将“彻查”的方法推广到对涉案人员、卷宗材料、财务账目等多方面,坚持涉案人必问、土地必量、卷宗必看,查阅资料数千卷,实测土地84块。

彻查见真章,专案组为南街村收回土地648.6亩,其中耕地589亩、宅基地24处20亩,拆除违章建筑60处,还收缴、追缴承包费792.79万元,追缴违法所得120.5万元。

 

治乱深思考:彰显法治提升基层治理能力

当专案组把视线投向土地时,却发现很多明显不合法的土地转让过程中,受让者却获得了国土部门颁发的国有土地使用证。

专案组分析,南街村之乱,已不局限于村内,当地部分职能部门可能存在乱作为。

果然,专案组查明,2009年至2011年,深州市国土局违规为不符合条件的用地人办理划拨用地审批手续,所涉土地时值230多万元,给国家造成巨额损失。

2014年8月26日,衡水市检察机关对深州市国土局原局长田彦辉以涉嫌滥用职权罪批准逮捕。同时,对该局原副局长杨占恩、李兰爽,用地科原科长崔少青等3人采取了刑事取保候审强制措施。

2014年12月29日,深州市委向衡水市委递交报告,深刻剖析南街村问题产生的根源和应该汲取的教训。其中认为,职能部门不作为、管理缺位,助长了歪风邪气的蔓延。在专案组成员看来,当地一些职能部门及干部的不作为、乱作为确实使南街村问题愈演愈烈。

2001年,深州市房管局以建设经济适用房之名开发建设英才小区,在未经国土部门批准的情况下,多征用了35.5亩土地用于商品房开发。而村民反映的问题中,涉及英才小区的就占了5项。

专案组提供的材料,也不断暴露出当地政府部门存在的问题:2007年南街村发生了一起致人死亡的交通事故,直到2013年受害方才拿到赔偿,而肇事人始终未受处理;深州一家商场,伪造消防验收手续,居然能营业数年;村民们起诉长江中学承包人的民事案件,深州市法院历时6年才做出一审判决……

程蔚青直言,南街村问题的本质是法治不彰的问题,少数人把一个村闹得乌烟瘴气,群众眼睁睁瞅着这些坏人长期得不到惩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村民王某本涉嫌8起犯罪,他被指控在长达15年的时间里,强占土地上百亩,敲诈勒索多起,故意伤害致人轻伤……然而这些涉嫌犯罪的行为长期得不到惩处,慑于其蛮横,两名执行拆除违建任务的城管队员,被迫花费2000元请其吃饭,而一家豆腐店被他白吃的豆腐达到了数百公斤……

在专案组成员看来,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是导致当地职能部门有法不依、执法不严甚至不作为、乱作为的深层次因素。

其中,2010年因受贿罪而获刑的原深州镇党委书记张丙全,名字多次出现在本次治理的材料中,2002年他曾以3万元在南街村购入一块土地。而深州市公安局有关领导介绍,张丙全当初被调往深州镇,任务之一就是治理城中村。

“要彻底解决好南街村问题,实现由大乱到大治,核心是要进一步健全基层党组织,彻底斩断基层组织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程蔚青认为,这有赖于让法治的精神真正融入基层治理,进一步提高基层治理能力,完善基层治理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