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疆长大：新疆，我唯一的故乡

原标题：我在新疆长大：新疆，我唯一的故乡

□作者熊红久

母亲常对我谈起她湖南的家乡，一条湘江流过的地方。但她对我说的最多的还是她1962年嫁到新疆以后的生活——她住过的地窝子，她收割过的麦子，她亲手盖起的第一幢房子。她说她死后要和我父亲埋在一起，埋在新疆干燥的土地里。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动。我知道，母亲的很多往事已经被新疆的土地和新疆的时间收留了。50多年的生活中，这片土地熟悉了她，她也和这片土地结成了亲戚。

外公外婆在世时，每隔几年，母亲都要回湖南探亲，但待不了多久，她就会打电话给我，不停抱怨已经不能适应故乡的生活，要么是夏天无处可逃的闷热，要么是冬天没有暖气的阴冷，要么是人满为患的拥塞，要么是缺乏交流的无聊。假期未满，她就要预订返程的车票。

一个成年之后在新疆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尚且如此，作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的我，对新疆的感情更是无以言说。如今，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情感上，我已经走不出新疆了，新疆已经成为我和我们这一代人唯一的故乡。

这片土地赋予我的特质

我人生的第一声啼哭，在新疆的大地上响起。我的骨骼、我的长相都是这片土地赐予的。我的性格、我的情感、我的信念，都是这里的风沙塑造的。是新疆把我打造成了新疆人，也只有新疆，才能打造出现在这样的一个我。

1987年8月，我被分配到博乐市公安局东风派出所工作。威武的大檐帽，崭新的警服，鲜红的领章，一下就衬托出了警察的威严。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冲进照相馆，端端正正照了几张照片，寄给家人。

1996年3月，我主管赛里木湖景区及沿线的治安和交通事务。那时，我们派出所一共4个人，四个民族。我是汉族，副所长焦代提是维吾尔族，民警苏卡是蒙古族，司机马忠祥是回族。

一次，护林员赶来报案，说有人在深山偷猎马鹿，我们立即拉上报案者赶赴现场。由于案发地处天山支脉深处，道路极为艰险。一侧是湍急的河流，一侧是林场废弃的旧公路。路途中，我们几次遇到险情，但我们4个人团结一心，像亲兄弟一样彼此照应，共渡难关。经过七八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案发地，把两名正在剥鹿皮的犯罪嫌疑人缉捕归案。

20年的公安生涯中，我办过很多案子，也接触了很多的人。几十年的人生旅途中，我对这片山水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怀。我的青春伴随着工作中的一个又一个场景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每个日子中都有我的记忆，我的生命在工作中被打磨得愈加坚韧，我的性格被淬炼得越发沉着。新疆的土地，赋予了我一种特质。

这片土地上的艺术表达

当一个作家，是我从小的梦想。20世纪80年代，是文学的春天。人们拥进书店，奔向书摊，传阅书籍，参加各种朗诵会。读书成为最时尚的行为，如果你不谈诗歌，不谈文学，那就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是：扔一块石头砸倒十个人，八个都在写诗，还有两个走在诗歌朗诵会的路上。

记得20世纪80年代末，《绿洲》杂志派出诗人东虹和作家王正到我所在的地区办文学培训班，一间只有200多个座位的会议室里，密密麻麻挤了400多人。走廊、前排地下都坐满了人。大家对诗人的崇敬和对文学的膜拜，可见一斑。

但毕竟，文学的路太窄了。改革开放打开了许多扇窗，很多原本怀揣单一文学梦想的人们，开始另辟蹊径。有的走向商海，有的走向政坛……但我在文学路上一直坚守了二十多年。

我很庆幸，即使在公安工作最忙碌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读书和写作。我并不期待写作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主要是家乡的土地和周边的人们感动着我，也激励着我，让我总觉得有心愿要表达，就像孕育着的生命总要诞生一样。这种坚持，很快就有了回报，这些年，我在疆内外一些期刊上发表了一系列文学作品。

我所有的文学作品中都在表达对新疆这块土地的守望和牵挂。新疆地域的丰富性和多样性，是其他区域无法比拟的。新疆是艺术的天堂，也是艺术家的宝库。

一个村庄里的感人故事

2014年7月的一天，我接到同学刘拥军的电话，他当时在喀什地区麦盖提县库尔马乡红光村住村。他详细描述了这个村的种种细节，让我热血沸腾。他希望村里民汉之间的感人故事能通过我的笔，真实地呈现出来。

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促使我第二天就赶到了喀什市。在红光村的几天时间里，我常常被感动着。

有一天，一个村干部指着一名维吾尔族汉子对我说，这个人的大拳划得特别好。我一听，对那个汉子说：“来，我俩比一下。”维吾尔族汉子挽起袖子就和我划起大拳：“哥俩好呀……”最后，我输了，维吾尔族汉子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的大拳划得不行，晚上到我家来，我请你吃饭，再给你教几招。”

那些天里，一桩桩一件件感人的事情让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见到了村里的一个维吾尔族老大爷，他是一名老党员，已经连续27年在每年“七一”这天宰杀两只羊，请全村的党员到家里聚餐。

我听到了一个感人的真实故事。两年前，村里一个汉族人家半夜着火了，村里的人都跑去救火。一个外村的人不解地问一个维吾尔族青年：“汉族人家着火，你跑上干啥去呢？”维吾尔族青年说：“你说啥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他兄弟一样，他家着火了，我们咋能不管？”

我还了解到，村里一个汉族老板组织村民在工地上干活，一个维吾尔族小伙子在施工中意外死亡，老板心里难过，也很害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伙子的父亲。小伙子的父亲来了，问孩子为什么会出事故。老板说，他没戴安全帽。小伙子的父亲说：“那不是你的错！”随后，这位父亲说什么都不要老板的8万元赔偿金。

这些事情让我激动着，我立即请两名作家深入采访，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了12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红光》。

这就是新疆，我唯一的故乡。每次和文艺家去采风，我都会惊诧于新疆的博大和丰饶。最干旱的沙漠和最丰沛的河流诞生于此；最挺拔的雪峰和最低洼的盆地驻足于此；最死寂的荒漠和最辽阔的草原相伴于此；最干涸的湖底和最美丽的湖泊遥望于此。

我一直认为，不是艺术找到了新疆，而是新疆孕育了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