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坪,和带烟囱的风景说再见

黄桷坪,和带烟囱的风景说再见

原标题:黄桷坪,和带烟囱的风景说再见

重庆发电厂停止发电。(资料图片) 重庆晨报记者 杨新宇 摄

重庆发电厂停止发电。(资料图片) 重庆晨报记者 杨新宇 摄

四川美院70年校庆美展上的左斌油画《黄桷坪印象》

1980年代,周利琴在黄桷坪五一照相馆留影

周利琴近照

重庆晨报记者 马拉 报道

近日,位于黄桷坪的重庆发电厂宣布关停,两根著名的烟囱之一关机熄火,另一根明年3月也将停火“戒烟”。江湖人称黄桷坪地标的大烟囱退出江湖之际,我们来回顾一下它和黄桷坪人民的恩恩怨怨。

他黄桷坪最显著的单位和人士,除了发电厂,就是四川美院及其院长、著名艺术家罗中立先生。四川美院的艺术家和学生的发电厂情结,就像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即人质对绑架他的人又爱又恨。就像一位美院粉子(美院学生俚语:漂亮女生)所说:“我们巨讨厌黄桷坪发电厂的烟囱,但在情感上又离不开它,几乎每一个美院的学生,在大学四年的生活里面,都用各种画笔,画过这两位身材高大的大爷。”

2002年10月29日,重庆美术馆在四川美院的展览馆前挂牌,当时虽然不大,但也结束了重庆没有美术馆的历史,也给美院所在的黄桷坪小镇,增添了一道风景,但这注定是一道带烟囱的风景。当时我去黄桷坪采访美术馆罗中立馆长,一下车就看见重庆发电厂两根高高的烟囱扑面而来。

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工业革命初期式的高烟囱简洁的造型和浓烟滚滚的气势,曾以其生猛的张力,深得未来派之类的前卫审美者的歌颂。在他们眼中,一根浓烟滚滚的高烟囱,简直比古希腊米洛的维纳斯雕像,还具有美感;在我国,直到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浓烟滚滚的高烟囱”,都还是画家、诗人们常用的主旋律题材。后来一切都强调绿色环保了,那种烟囱审美和烟囱崇拜才过时。

“我们的周边环境极其恶劣糟糕,被电厂、钢厂、水泥厂、铁路货场、沥青厂包围,烟尘、噪音、污染十分严重,还有30多条高压线穿过上空,我们这里有相当大的部分处在强大的电磁场辐射干扰下。”这不是一个煤矿的矿长在谈论他的矿区,而是罗中立在谈论他的美院。

美院师生躲不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高烟囱,干脆就把它画成“带烟囱的风景”。在他们笔下从素描、写实油画到立体派变形风格的各种画作中,我们都可以看见高烟囱的影子或符号。通过美术手段,他们在心理上假装战胜了以高烟囱为首的环境污染,同时在艺术策略运作上,他们也成功地将“地偏西南”的劣势,升华成一种“雷”人不倦的特色。

当时有一家浙江电视台来美院拍片,把川美带烟囱的风景,跟浙江中国美院带西湖的风景两相对照之后,对川美师生在如此不美的环境里死磕美的精神,完全服了,顿时觉得美院周围的烟囱和货场简直酷毙了,竟大为感叹:唉,西湖边的中国美院,哪有这种带烟囱的条件哦!

在后来见报的报道《带烟囱的风景——打开重庆美术馆之一》里,我写道:“左边那根嵌有‘1984’字样的烟囱正处于工作状态,烟囱口喷出发红的火苗,然后升腾成一股直冲云霄的浓烟,罩着处处点缀着绿树和雕塑的美院。”

我文章见报第二天,我们报社办公室的传真机上,吐出重庆发电厂一份长长的声明,可能有三四页纸,是指名点姓发给我的。采访这么多年,我收到过不少读者来信和来电,但收到发电厂的传真,而且并不是催我交电费或是“要节约用电”之类的宣传品,这还是第一次。

但这是比“要节约用电”之类的宣传更直接的公关和科普声明,文从字顺,不卑不亢。在彬彬有礼的公函形式后面,还隐含着一点律师函式的咄咄逼人的意味,大厂风范毕露。

那份传真我一直保存,办公室搬迁几次清理存稿时,还见过几次。每次看见,显影在又白又滑的热敏传真纸上的黑色字迹,像老知青罗中立曾组织放养在美院池塘里的蝌蚪和青蛙一样,暑假被校园里的农民工舀走,越来越少,一次比一次自然消退,最后一点不剩。只有把纸面斜对光线,才勉强看得清传真机打在上面的微微字痕。在重庆发电厂发的电点亮的灯下,看他们发来的传真,这也是一种乐趣。虽然看不清了,我还是没扔。这次写稿,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有点遗憾,但我至今记得上面的词句。

它主要是和我报道中那一句“直冲云霄的浓烟”过不去,有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不懂莫乱开黄腔的意思,展示了他们厂多年来加紧环保的一些工作和业绩,达到哪些指标,还附有一串我这种文科生虽然认不得,但直觉很高大上的数据。接着给我科普,说我所写的“浓烟”,其实是水蒸气。

其意很像近日我看见一些内行的网友说的:黄桷坪电厂烟囱那种“烟”,是脱硫、脱硝、除尘后带出来的水蒸气、经排放已经达到了国家标准400mg/m3。这种无色的烟气,因大气压空气湿度变化,某些时候看起来像水蒸气。但为什么有时还看得见火光呢?可能是锅炉初次点火,燃烧没达到正常状态,超出环保设备的负荷,除尘效果不佳,几小时过后排烟就正常了;另外电网、电厂发生事故,发电机甩负荷时也可能使锅炉燃烧不正常,排出不合格烟气,时间都很短。这就像汽车有时刚发动,会吐阵黑烟一样,过了一会儿,就没有了。还有人声称,环保局的24小时检测系统就安在烟道出口的,如果规定的硫、硝、尘的指标一超标,那边几百万的罚款就来了。

我的报道居然有可能牵涉到这样一大坨钱,吓我一跳。

她1979年,周利琴因父亲病逝顶替进发电厂当检修工时,还是一个爱臭美的小姑娘,但发电厂到处都是灰,她就成了“灰姑娘”。她说:“只要输送煤粉和排送烟尘的管道泄露一个小缝,人一进车间,到处都是雾霾,衣服上也是灰。车间到处都是厚厚的一层灰,扫是没用的,只有用水冲。锅炉车间的高炉顶上,用拖把拖,拖把里面全是颗粒。刚换上的工作服,只要一做事就会脏。”

刚进厂,她还扎着两条小辫,一上班就得把发辫盘在帽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的,衣服的衣领、两个袖口、两个裤口,都要扎得严严实实。尽管这样,回家一洗头,还是半盆黑水。“厂里面栽的栀子花、夹竹桃,都成了黑花。只要一下雨,你就会感觉花儿特别的鲜亮,因为平时它们太黑了。”

当时厂里有七根铁烟囱,高30多米;一根红砖大烟囱,高80米,是1950年代修的。每根烟囱都配了一个引风机,把烟尘抽出去。“当时烟囱也没后来的高,重庆夏天气压低,烟气往上走不了,就往下边压下来,人闻到,很容易窒息;灰黑的粉尘,落在身上,下雨都是黑色的雨水。有时风向四川美院吹,在美院也感觉得到灰尘和怪味儿。四川美院的人,吼我们厂吼得最凶,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可能不晓得电厂工业的性质,一般人都晓得。”

有几年,她家住南坪四小区,推开窗户,隔江正对黄桷坪。“窗台上,全是灰。这个灰比不得草木灰,飘不起来。虽然是粉尘,但有重量,用手一摸还是黑的。靠风的力量,从黄桷坪吹到南坪四小区,可能是吹得最远的了。”

后来,红砖大烟囱和七根小烟囱拆了,1984年修建第一根大烟囱,1994年修起第二根,空气质量才得到改观。“那个烟囱,当时好像是亚洲第一高。听说最近要拆了,费事又费钱,那个年代的东西,修得扎实,两根一对儿,不拆也好看。当年修烟囱的时候,重庆房子都不高,很多都还没有电梯;后来,房子都高起来了,烟囱也显得不那么高了。经过脱尘、脱硫、脱硝以后,原来的烟,就变成水蒸气了”。

在黄桷坪,如果有人埋怨电厂灰太大,电厂员工的标准回答是:“灰不大,哪来的电!”最后,周利琴叮嘱我说:“灰大这些事情,你一定要说明这都是大烟囱修好以前的事了哈,修好以后就没有了,我们很爱我们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