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会飞翔的人
原标题:庄子,会飞翔的人


庄子是那时的一首诗,一首自由磅礴灵气冲天的长诗。由于看不懂的人多了,这首诗就被耽搁下来。庄子是异于常人的,他的笔墨里,不时出现一系列怪状错落的意象,结伴而过,姑射山神人、混沌、水、镜,都成了超时空的象征。而现实中的他,即便是夫人过世,也敲着瓦盆歌唱。他眼中的死与生相等,都无所谓忧乐。这是常人难以理喻的。
在我记住庄子的这个深秋,也记起了屈原。如果考据家没有算错的话,两人的生年是太接近了。当然,我不是因为年岁相仿才扯在一起,而是从生命的状态上说,屈原也算是一个能够飞翔的人。由于这个相似之处,放在一起比较才更有兴味。不同的是屈原不像庄子飞翔得那般轻松自如。他的牵挂太沉重了。他是带着镣铐在飞,短暂的忘忧之后,又是深深的痛苦。后人看得比较痛心的是他对昏聩的楚怀王的痴迷和幻想。在他眼里,楚怀王、楚山楚水楚民都是连为一体的。他不愿正视战国七雄中,楚国是积弱国,而秦国是那般的生机勃勃气吞万里如虎。屈原不惜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肩住已经走向衰败的楚国车轮子。可是谁来顾念他那逝水流年呢。他的放逐成为必然。屈原是在远离朝廷后开始心灵飞翔的。洞庭、沅水、辰阳、溆浦、湘水还有汨罗江,那时是这么水天相接或地广人稀。他的心境变得阔大起来。他原本辅佐君王富国兴邦的角色稍稍淡化了。朝廷是回不去的,思路却异常发达和奇诡,他的笔下涌现出许多神灵仙人、虬龙鸾凤、香草美人。他让自己也生活在这个由自己想象编织成的意象世界里,自己也能饮朝露、食落英,浑身佩戴着江蓠、辟芷、芰荷、芙蓉,散发着清香,宛若神仙一般。这个时候,应该是屈原最快乐的时候。他远离了龌龊,亲近了美好,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这使他在孤独中更加自恋。他觉得能够解除内心的痛楚,只有这些快乐的仙人。他在这个瑰丽的世界里飞翔的时日毕竟短而又短。泽畔行吟,夕阳古道,总是让他听到鼙鼓动地干戈交响。这时他飞翔的翅膀就如同灌满了铅,再也难以动弹了。
如果说庄子的处世有一种怡然自得和自由不羁的平民气味,那么屈原的处世则很有几分英雄主义的色彩。尽管那样的英雄在那样的时代必定要成为悲剧,但是屈原还是挺身而出了。在沉重的飞翔里,居然对神话传说、自然现象一气提出了一百多个问题。这些问题令后人惊叹不已,忙乱不已,这就是 《天问》。后人有从宇宙生成方面去考证的,有从太阳循环的角度去引申的,还有从夏民族图腾崇拜去阐释的,莫衷一是。如果他是一个心灵芜杂的人,他还能有如此辽远的目光和敏感的心思么? 在飞翔的高度上,两人都是乘奔御风一般的高手,这使我们翻开他们的文字,一不小心就坠入字里行间,不能自已。庄子死了,屈原也死了。对于庄子之死,从未听说他是怎么死的,死的过程已经了无痕迹。可以想见的是这么一个落拓的人,对于死一定是平静且微笑的,与生无异。而屈原的死却有另一种意义,这缕汨罗江上的不沉之魂,千百年来成为教化后人的一种象征。当我吃着香喷喷的粽子,看着龙舟划过一道道涟漪,我马上想起了屈原。我同时想起了死亡的类型,庄子之死无疑属于喜剧,他的死如同他的梦,化蝶翩翩而去;屈原之死必然是一个悲剧,他是由于绝望而死,有责任感的屈原没有让自然界的代谢法则来执行死亡,而是自己中断了生命的延伸,以至今人提起屈原颇感沉重。尽管如此,死亡所呈现的内容却是显而易见地相同,对他们两人来说,就是再也不能任意想象,不能自由自在地飞翔了。
在古文人的许多辞章里,我抚摸到了他们各种各样的梦。时光绵长得让人晕眩。庄子和屈原的梦就越发瑰丽诱人。他们是那个时代令人瞩目的人物,又是耐得住今人慢慢咀嚼的人物。今人的翅膀牵绊越来越多了,浪漫的飞翔真有些艰难。我们也越来越少做梦了,因为在心灵的笔墨里已经缺乏这样描绘的激情。那种岁月深处的古典浪漫已经被现代的潮水浸湿了翅羽,成了一道道遥远的梦影。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打开书本,随便一瞥 《逍遥游》 和 《离骚》,心已回到那久远的神秘里,和他们一道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