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奸黄秋岳与汪伪政权毫无关联

原标题：汉奸黄秋岳与汪伪政权毫无关联

□韩三洲 文史学者

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11年12月出版的《广箧中词》，由当代词家叶恭绰选辑。这部词选采录以光绪、宣统以来的词人作品为多，对入选的词作，附有简短的“评语”或“总评”，时有灼见，这对于读者了解清末民初词坛名家颇具启示，因此该书在近代词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也有人批评入选者失之于滥，如名重一时的王国维词作，都未被入选，却选有汪精卫、黄濬、曾仲鸣、梁鸿志这些汉奸文人的词作。记得前些年，国内有著名文人撰文，只是把汪精卫的《双照楼词稿》赞了几句，就被人斥为汉奸，网上骂声一片。所以，这词集能作到不因人废文，已诚属不易了。

为方便读者检索参考，词选后面附有“词人小传”，因书中收有《花随人圣盦摭忆》作者黄濬的四首词作，就顺便看了他的小传，结果发现这则小传错得离谱。字数不长，转录如下：“黄濬(1891- 1937)字秋岳，号哲维，福建侯官人，师陈衍，少有神童之誉，民国为国务院参议，后附汪精卫，为伪政权行政院秘书。有《聆风簃词》。”

黄秋岳是1937年抗战开始后被国民政府杀掉的，而汪精卫的伪政权则是在1940年3月30日才成立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已经死去两年半的黄秋岳如何能附逆后来才成立的汪伪政权并任其行政院秘书呢？这就有点关公战秦琼的意味了。点校者在前言中说“词人小传”所据《民国人物大辞典》、《中国词学大辞典》等书，难道说这等皇皇巨著也能犯此类低级错误不成？

黄濬的罪行，说来惊心动魄，那是在上海“八·一三”抗战开战之前，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召开只有七人参加的秘密军事会议研究对日战略，会议决定堵塞并封锁长江最狭窄的江阴水面，让长江中上游的几十艘日本军舰无法逃跑并予以击沉。这样一来，上海至少还能坚守上一二年时间。正当军事行动正在布置之中，长江中上游南京、汉口等地驻防租界的三千多日本海军陆战队官兵、七十多艘舰船以及三万左右的侨民，却在中国海军实施“封江”前仓皇逃逸，致使这一军事行动落空。后经查实，此次重大行动的泄密者，正是行政院高级机要秘书、时任会议记录的黄濬与其在外交部任职的长子黄晟。案发后，黄氏父子连同其他汉奸18人一起被判处极刑。据说蒋介石对此案极为震怒，所以，有17人是被枪决的，独黄濬一人是被砍了头的。这也是抗战初期，国民政府处决的首批汉奸。此后的9月4日，国民政府颁布《修正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规定区域的最高军事机关可以对9种行为予以严惩，也算是一部战时紧急状态法。

后来去台湾的著名现代史学家、个人口述史学的开拓者郭廷以在其口述自传中，也回忆到这段历史，他说“七七”事变后，全中国人都知道中日之战不可避免，但也知道我国能力太差，能拖延一天就可以多准备一天。8月8日，在江西湖口的江面上，他就亲眼看到一群日本船只顺流飞驰而下，后来才知道这是日本人在撤离侨民，同时将在长江航行的日本船只撤出，原因是中国政府准备于江阴炮台封锁长江，而汉奸黄秋岳则将这情报暗递给日本人，他们才仓皇撤离的。

但也有人对此案持有异议，如曹聚仁在《也谈黄秋岳》一文中就认为，他接触过参加这秘密会议之一的邵力子后，认为黄秋岳是无从得知此次军事会议的高度机密的。曹由此推测，“这是不是意味着面对一再失利的军事败绩，当局为了鼓舞军心民气，不得不拉个人出来‘祭刀’？”也就是说，黄濬等人成了为国难当头而“垫背”的“替罪羊”了。但后来从黄濬的银行账户上查获有来自日本汇入的巨额汇款，此案得以定谳。据黄濬供称，他是将情报夹带在自己的礼帽之中，借去饭馆吃饭的机会，让日本特务将衣帽架上帽子用掉包方式拿走来提供机密情报的。还有一种说法，当年的日本特工，正是潜伏在南京的女间谍南造云子，她利用色相俘获了最高统帅部掌管机要文件的黄濬。而在风月场上，黄本人也是以交际排场、挥霍无度出了名的。

词人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中，记载有黄濬、黄晟父子与其他汉奸共18人是于此年8月26日晨被枪决的，但并没有提及独有黄濬是被砍头的。民谚有“杀人不过头点地”，死则死矣，难道还非得砍头不成？所以砍头一说，无从考证。夏承焘读黄濬诗，一方面觉得“诚极工，此人可惜可恨”；一方面又引用顾炎武的“士大夫无耻，是为国耻”。夏承焘并拟将抄录的黄诗印为一册，定为《黄汉奸诗抄》，还要把有人所收藏的秦桧墨迹冠其封面，要“骂此等人，使此等人遗臭千古”，“文人言行相背至此，真堪咬牙切齿也！”一副爱国热情，洋溢字里行间。可惜这册《黄汉奸诗抄》，后来亦未见刊行于世。

黄濬被处决一年多后，另一位同样极具诗才、并著有《双照楼诗词稿》的中国政坛二号人物汪精卫竟潜逃投敌，成为千古唾骂的大汉奸，与他当年的“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豪言壮语，成了正反两面的鲜明对比。《广箧中词》收有汪精卫《小休集词》的四首，其中“一寸山河，一寸伤心地”，也可算是佳句。想当年，曾与汪精卫共同磨砺气节、一起创办“进德会”的国民党元老吴稚晖，曾用“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八个字，来痛斥汪的伪善与变节，被世人传颂一时。其实，把这句话放在黄秋岳身上，同样合适。不少学者对黄濬所撰的《花随人圣盦摭忆》一书推崇备至，认为是民国时期掌故笔记中第一流的翘楚之作。然而，学问归学问，气节归气节，尽管黄濬学富五车，文采斐然，但在国难当头之时，却上演了一出文人无行、身首异处的人生结局。不过，对他明刑正典的是当时的国民政府，而他的卖国行为也是与后来的汪伪政权毫无任何关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