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和她生命中的男人们

原标题：萧红和她生命中的男人们

专访萧红研究会副会长章海宁——

电影《黄金时代》即将上映，萧红的生平再度引人关注。

萧红的故事很有传奇色彩，当今也在消费萧红，那么真实的萧红与家庭，与她生命中的几个男人：陆哲舜、汪恩甲、萧军、鲁迅、端木蕻良、骆宾基的关系到底怎样？萧红的死是否因为误诊？

萧红研究会副会长章海宁日前在接受记者专访时对真实的萧红和身边人做出了澄清。章海宁同时表示，萧红的死因除了误诊，还有一种说法是她被医生欺骗了。“因为当时港币被禁止流通，医生为了弄到硬通货（金条或者美钞），故意称萧红有喉瘤，这种手术需要昂贵的费用。不过，萧红真正死因是多种因素的结果，萧红身染严重的肺病，健康严重恶化，但尚能维持，而战争改变了一切。”

父亲为维护后妻，常常责骂萧红

华商晨报：为何萧红笔下的父亲有着冷漠的态度，她年少时的家庭关系也很紧张，是她父亲张廷举重男轻女造成的？

章海宁：原因不仅仅是这个。继母和萧红的关系并不和谐，萧红生母死时她9岁，而继母到张家时只20岁，她还没学会怎样做母亲。萧红的继母本想做个好母亲，但萧红并不接纳她，她的不满只有向丈夫诉说。萧红描述她的继母待她很客气，但像生人一样。由此可知，萧红和继母之间，冷漠是相互的。作为父亲，张廷举也不太会处理子女与后妻之间的关系，遇到后妻的抱怨，只知道一味责骂萧红。

表哥陆哲舜带萧红到北平求学，意图非礼

华商晨报：在很多人看来，萧红的第一个恋人是陆哲舜。

章海宁：陆哲舜的母亲是萧红远房的姑姑，所以萧红称陆哲舜为表哥。陆哲舜可能在哈尔滨读书期间就恋上了萧红，为了鼓动萧红到北平读书，他在哈尔滨退学，然后早萧红半年去北平读书。萧红对陆哲舜当初抱有好感，但无与之恋爱的动机。因为家庭和未婚夫都反对她去北平读书，她只能利用陆哲舜的关系去圆读书的梦想。据萧红北平时期的友人李洁吾回忆，萧红曾在信中指责陆哲舜企图对她无礼。这说明将陆哲舜不是萧红的恋人。

对未婚夫汪恩甲是有感情的

华商晨报：从萧红最后在哈尔滨走投无路与未婚夫汪恩甲同居，萧红对汪恩甲有感情么？汪恩甲是怎样一个人？

章海宁：汪恩甲在萧红研究中很长时间被脸谱化，抽大烟、拜金、势利，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这与真实的汪恩甲可能并不吻合。

萧红虽然不满汪恩甲抽大烟，但不表示她要拒绝这段婚姻，她逃婚去北平，是在读书和婚姻两难的困境中暂时的安排，当读书不能继续，她选择了婚姻。萧红对汪恩甲如何，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但萧红对父亲、对萧军的不满和负面的评价，都清楚地写在纸上，却对抛弃她的未婚夫不着一字，这是不是透露出一种难以诉说的隐情呢？从萧红写给汪恩甲的小诗里看，她对爱情是满怀期待的。从萧红对汪恩甲无以言说的状态来看，她对汪恩甲是有感情的。汪恩甲到底为何要弃萧红一去了之，现在依然是个谜。

与萧军分手，萧军不忠是本质

华商晨报：怎么看待萧红与萧军从相爱到分手？

章海宁：萧军说过，他与萧红，是偶然的相识，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地结合，分手是必然的。萧军对新女性的欣赏，在遇到萧红之后燃烧成一团火焰，当他们在一起生活时差异与日俱增。萧军当过兵，性格暴躁，线条粗犷。萧红性格细腻，她的阅读和教育有着西方文化的背景；在文学上，萧军更喜欢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等作家宏大叙事，而萧红喜欢屠格涅夫式细腻的抒情。萧军虽然认为萧红是一个才女，但他更多地把萧红看成妻子，不过萧军认为萧红这个“妻子”并不合格。萧红个性倔强，桀骜不驯，当她不再依附萧军生存，更引起了萧军的不满。

萧军在1937年的日记中，对自己的“出轨”避而不谈，而是指责萧红没有礼貌地对待他已分手的情人。他有些绝望，在等待萧红提出分手。客观地看，没有萧军便没有作家萧红；反过来说，没有萧红，也没有作家萧军。从两人的性格和文化背景来说，分手可能是避免相互伤害的最好选择，尽管这样的分手还藕断丝连。

华商晨报：有观点说因为萧军要打游击才导致二萧分手。

章海宁：我不赞成这种说法。萧军在日记里也一直对“从文还是从军”摇摆不定，在我看来，打游击只是萧军离开萧红的一个借口。在临汾，萧军把萧红写给他的信件交给丁玲，在他心中，此时丁玲比萧红更为重要。因为萧红那时与端木谈得来，这引起了萧军的猜忌，但那时丁玲热恋的是陈明。丁玲在延安述职时遇到了萧军，丁玲显然不愿意萧军因为她而与萧红分手。但萧红已经厌倦了这种游戏，她明确提出与萧军分手。愤怒中，萧军抛出一句话：“你与端木结婚，我与丁玲结婚。”

虽然二萧之间有很大的差异，但都不是他们分手的必然因素，萧军对婚姻和爱情不忠，才是本质。

与端木蕻良在文学观念上相互接近

华商晨报：端木蕻良和萧红走在一起更有共同语言？

章海宁：萧红与端木蕻良在文学观念上相互接近，端木可能当初没有与萧红在一起的想法。因为1938年在西安，端木写给胡风的信中，端木说他将要去兰州，而不是与萧红去武汉。如此看，萧红与端木的结合是个偶然。

胡风批评萧红在情感选择上不够深思熟虑，即使要与萧军分开，也不应该找端木。这种说法看似有道理，其实并不负责任。在战争年代，文化人各自逃难，有各自的圈子，能与萧红一起说话的圈子并不大，所以萧红的选择是有限的。端木蕻良文质彬彬，熟悉西方电影、美学、文学、绘画等。对端木身上流露出的艺术气质，萧红是很欣赏的。这是他们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

在创作上，是鲁迅的继承者

华商晨报：萧红也是“鲁门弟子”，鲁迅精神在萧红身上有哪些传承？

章海宁：鲁迅是对萧红有深刻影响的作家，萧红的文学活动自始至终都有鲁迅的影响。特别是在上海结识鲁迅后，这种影响更大。如果没有鲁迅，萧红能否被上海文学界接纳尚未可知。萧红对文学宗教式的情怀，其力量之源应该来自鲁迅，鲁迅先生对传统文化中专制性、对民族劣根性的批判，在萧红后期创作中都有很好的继承，从这个方面来看，萧红是鲁迅先生的继承者。但也应该看到，萧红与鲁迅也有显著的不同。

华商晨报：萧红和鲁迅的差异在哪？

章海宁：鲁迅强调文学的阶级性。萧红认为作家的写作目的是“永远对着人类的愚昧”。这些观点直接影响到了萧红的文学创作走向，她后期很少写作应景的文字。在文学论争激烈的时代，萧红保持沉默。常见的解释是萧红不擅长政治斗争，其实这与萧红的文学观念有很大的关系。从创作实践来看，鲁迅更希望萧红走职业作家之路（鲁迅曾拒绝介绍二萧加入左联）。萧红也没有辜负鲁迅的期待，在香港创作了《马伯乐》《呼兰河传》《小城三月》等重要作品。

写作不是借鉴和学习来的，而是自己的原创

华商晨报：《呼兰河传》在文学史上地位如何？

章海宁：2000年，香港《亚洲周刊》组织评选“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萧红的《呼兰河传》与鲁迅、张爱玲、沈从文、钱钟书、茅盾等作家作品一起进入最受读者、评论家喜爱的十部经典。《呼兰河传》是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特别的作品，以小城入画，写人、写事，娓娓道来，读者在苍凉、温暖、节制的叙述中，感受到一种特别的味道，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其他文本不曾提供的。

华商晨报：萧红的写作风格是怎样的？

章海宁：萧红是一位超群的文体作家，中国诗学的精神被她融化在文字深处，无论是写《生死场》，还是写《呼兰河传》，或写《回忆鲁迅先生》，包括她的系列散文《商市街》，结构和语言极具个性，既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这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是不多见的。萧红的写作不是借鉴和学习来的，而是自己的原创。

华商晨报：拿萧红和萧军的作品比较，当代对萧红的才华更认可？

章海宁：萧红与萧军虽然都是左翼作家，都是底层写作，但写作的风格完全不同。萧红的文字画面感十足，文体特别，语言天真朴实。中国小说作者和读者，对讲故事有特别的偏好，如果仅仅从“讲故事”看，萧红的《生死场》《呼兰河传》都不是很吸引人的故事。但如果我们抛开传统小说的定义，从不同的视角看它，我们会看到一个“异类”的萧红，可以看到她笔下人和动物精妙的互喻，蒙太奇的剪接手法，峰回路转的场景切换，诗话的语言和节奏。萧红的文字，在岁月淘洗后愈发光彩，萧红文本所呈现的，已成为一个时代的阅读记忆，这便是萧红的魅力。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记者 杨超

电影《黄金时代》中的萧红、鲁迅和萧军在一起

1934年夏萧红与萧军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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