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过,虽不喜,亦不怒

原标题：闻过,虽不喜,亦不怒

看到彭刚将军去世的消息,我不由想起她写伯父彭德怀的一篇文章。文章标题不记清了,但其中一段话,一直难忘。大意是,一次彭刚问伯父:“人家李世民闻过则喜,你能不能做到?”彭老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闻过则喜,我还做不到,但我可以闻过不怒。如果我知道自己错了,就会不啃气,默默改正。”人家都赞美“闻过则喜”,彭德怀却只说“闻过不怒”,这话我第一次读到,所以印象深刻。

想想,闻过则喜,实难做到。一般俗人,很多情况下奉行“被毁则报,被誉则默”信条——这被鲁迅说成是“人情之常”。

当然提意见而至于“毁人”,过分了一些,被毁者“报”之,难免。但只是说了他之“过”,并未到“毁”的地步,很多人“闻”了,非但做不到“喜”,却如毛泽东所说,表现得十分有趣,是“闻过则跳”——哪怕你以“善言”方式指出其“过”。

周敦颐《周子通书》里说:“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瞧瞧那时的人,倒是懒得“跳”,但即使自身“灭”了,也“不喜人规”,显得多么愚昧,多么顽固。其实,今人亦是。

可见闻过则喜,是一种大涵养,一种十分高尚的品质,别说一般人,即使是伟人,很多时候也难做到这一点。比如被人夸赞为乐意纳谏的唐太宗李世民吧,一次他打算去南山游玩,又突然然不去了,魏征问他原因,他答“怕您老先生批评朕”。李世民虽是笑着说“担心爱卿您责怪我”的,心里却并非“喜”呀。

彭德怀以刚烈和“说实话”著称,并因此遭殃,虽惨死而其犹未悔。我觉得他对侄女说的那番话,是他的心声。李世民闻过,因“怕臣子批评”而改正。彭德怀闻过,虽“不喜”,但如果真觉得“自己错了,就会不啃气,默默改正”——他凭的是自觉。这就是彭将军比李皇上品高一筹的所在。闻过则怒,至少欠修养；闻过不喜,是人情之常；闻过“不怒”,能做到反躬自省,并“默默改正”,就够上伟大了。

闻过不怒,是对指出己过者的尊重——人家明知忠言逆耳,还勇于给您指过,是“热脸”,你应感恩,干吗怒而对以“冷屁股”呢?闻过不怒,是一种自知之明——金无足赤,人谁无过?承认自己有过,就不会怒人指过。闻过不怒,是“改过”的起点——您怒了,脑袋发昏,就失去了“泰而不骄”的风范,何谈纠错?闻过不怒对于权柄在握者来说,更是一种大胸怀——有些当官的以为官大了,自然全知全能,就不会犯错了,一旦属下“挑战”自己的“权威”,先是又怒又跳,再则“小鞋”一双,看你小子还敢“毁訾”?

过,毕竟不是好事,严以律己者闻之而心情沉重,有羞愧意,一时“喜”不起来,挺自然。彭德怀闻过,虽不喜,却也不违心佯“喜”。可他首先做到了“不怒”。您瞧很多人闻过,第一时间便是恼羞成怒到“跳”；进而翻脸反唇相讥；更有甚者,如果握权,还会将批评他的人下狱,杀头!都说“宰相肚子里能撑传”,明代名相张居正搞文化专制,有个叫何心隐的“过”之,他就怒而视何为“妖”,必欲杀之而后快。所以对于“闻过”,只有首先做到不怒,才能心气平和地反思,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即使无错,也可“加勉”；至于错而能改,于人于己,善莫大焉,此时,“喜”便油然而生。从“闻过不怒”到“默默改正”,最终达于“喜”,这就是彭德怀精神品质的高尚境界。

咱们哪怕一时做不到闻过则喜,能向彭老总学习,首先试着闻过不怒,也算迈入了自我修养的一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