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上挺立世界最大千年瑶寨

原标题：南岭上挺立世界最大千年瑶寨

古寨门。瑶寨独特的运输工具——马车

南岗瑶寨全景

退休后的“末代瑶王”的侄孙邓志勇不时回到瑶寨看一看

沙腰二妹和她的客栈

古寨传统腐竹制作

文/ 羊城晚报记者 张文通讯员 陈昕　　图/ 羊城晚报记者 宋金峪

最盛时山上有700多栋房子,7000人居住

横亘在赣、粤、湘、桂交界一带的南岭山脉堪称南中国最大的山脉和最重要自然地理界线。“南岭无山不有瑶”，南岭一脉沿线区域，分布着广东乳源、连南、连山，湖南江华，广西富川、金秀等多个瑶族自治县，瑶族乡更是星罗棋布、密密麻麻，广西金秀和广东乐昌各有一条南岭余脉，同叫“大瑶山”。

根据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所提出的民族走廊理论，长期以来南岭山脉及周边地区正是我国苗瑶语族和壮侗语族等民族聚居的地方，尤其是瑶族，千百年来生活聚居生活在南岭山脉的崇山峻岭之间，因此瑶族也就有了一个“高山民族”的称号。

瑶族支系庞杂，大致分四大支系16个分支，广东省内主要包括以乳源为中心的“过山瑶”和分布在连南、连山一带的“排瑶”，二者同为瑶族主要支系“盘瑶”的一支。与旧社会里被迫在各个山头不断迁徙、游耕游居的“过山瑶”不同，“排瑶”在山巅筑屋定居有千余年历史。习惯聚族而居、依山建房，房屋排排相叠，“排瑶”也由此得名。

在连南瑶族自治县，分布有油岭排、南岗排、横坑排、军寮排等八个瑶寨，因此排瑶也称“八排瑶”，其中位于三排镇的南岗瑶寨始建于隋唐时期，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历史，明代时便已具有相当规模，人口更曾达到七千多人，因实力出众被诸瑶寨尊为“首领排”。

根据中央民族大学刘保元教授和中国瑶族研究学会会长张有隽教授等专家考证，南岗千年古排堪称全国乃至全世界规模最大、最古老、最有特色的瑶寨。

壹　民主自治由来已久

瑶王也要下地干活

南岗瑶寨坐落在海拔800米的南岗山上，面朝东北方向。由山下向上望去，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民居遍布整个山冈，青砖砌墙、黑瓦盖顶，呈明显的明清民居风格。民居之间及向外连通的道路，全部由青石板铺成；民居外围则是青石垒砌高约6米、厚约1米的围墙，留有高约7米、宽约2米的石筑寨门。

进入寨门，沿石板路拾级而上，穿过古民居群由高处向下俯瞰，对面是层层相叠的梯田，左侧有茂密的丛林，右边是陡峭的峡谷，极目远望，喀斯特地貌峰峦叠嶂，奇峰拱卫，仿佛所有的山峰都拜倒在瑶寨脚下，因此当地有“万山朝王”之说。

全国瑶学会理事、连南县原史志办主任许文清介绍说，隋唐时期，连南地区已有一定数量瑶民居住，他们大多由湖南道州等地迁徙而来，宋时始建寨定居，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这个古称“行祥排”的瑶寨，明清时达到鼎盛，当时整个瑶寨建筑有700多栋，1000多户、7000多人居住，因规模大、人口多，成为连南八排当之无愧的“首领排”、“大哥排”。

许文清说南岗瑶寨早在元代就已产生了独特的社会自治组织制度“瑶老制”，血缘和地缘两重关系将整个瑶寨组织起来，以维护社会秩序、组织生产、抗御外侮，“瑶老成员包括天长公、头目公、管事头、掌庙公、烧香公、放水公等，大多是寨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他们跟其他居民一样，平常也要干农活，每年由各户凑一两斤米作报酬”，许文清说“瑶老制”主要靠“习惯法”处理事务、审理案件，在处理重大事务时“天长公”召集瑶老成员民主决定，瑶老们若未达成统一意见，则召开全排群众会议商议讨论。

清道光十二年（公元1832年），清王朝在连南排瑶地区设置瑶长、瑶练制度，瑶长、瑶练由官府封任，瑶长为终身且可世袭的职务，瑶长掌管山寨内各项事务，瑶练为瑶长的助手。在民间，瑶民和汉族人都尊称瑶长为“瑶王”。

“瑶王在瑶民中有崇高的威望，如遇有矛盾纠纷，大家都得遵从瑶王的裁决，但是瑶王和普通瑶民一样，下地干农活，住房和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别。”许文清说截至新中国成立后，瑶长、瑶练制度废除，瑶王共传承了6代，至末代瑶王邓卖尾八公而止。

贰　政府鼓励瑶民下山

瑶寨仅剩二百余人

游人步入瑶寨山门，热情好客的瑶家女子会奉上自酿的米酒，没有游人的时候，她们则会忙着手里的刺绣。连南有“广东瑶绣之乡”的美誉，连南瑶族服饰刺绣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瑶寨的女孩大多从懂事始便开始学习这项传承千年的传统手艺，当地甚至流传着“沙腰妹(少女)爱绣花,不会绣花找不到婆家”的俗语。

“我们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上面的花纹都要一针一针地绣出来，一件衣服要绣上半年时间。”唐刘真沙一妹正在给衣服上绣一种生三龙花纹。她的身旁，唐英罗妹和房邓一妹各自忙着绣衫袖或者头布上的花纹，“山上现在的人不多，大家坐在一块，一边闲聊，一边刺绣。”

曾在连南瑶族自治县工商、发改等部门担任领导职务的邓志勇出生在南岗瑶寨，是末代瑶王邓卖尾八公的侄孙，今年5月份刚刚退休。虽然12岁时便搬迁至山下居住，成年后因公务繁忙很少回到山上的瑶寨，但他对南岗古排充满感情，退休后不时上山看一看。

“南岗瑶寨的居民主要有邓、唐、盘、房四个姓氏，分列在三条‘龙’上。”邓志勇说排瑶居民大多信仰道教，按照堪舆家的“风水龙脉”理论，南岗瑶寨因三条“龙”划分为三个区域，东“龙”区域由唐姓居住，邓姓居住在中“龙”范围，西“龙”虽是唐、盘、房三姓共同的居住地，但彼此之间并不交融，“这种分区域聚族而居的原则非常严格，据我所知南岗瑶寨是惟一建立‘龙’组织的连南瑶寨。”

“最鼎盛的时候南岗古排有700多栋房子，7000人居住，人比房子多，住得非常挤。”邓志勇说后来因为另建新寨以及麻风病、天花的流行，南岗瑶民锐减到不足4000人，新中国成立后绝大多数瑶胞下山，“现在住在山上的只有200多人，现存400多栋老房子，明显比人多。”

邓志勇说为了改善瑶寨居民的住房条件和交通运输条件，新中国成立后由国家资助世代居住在南岗古排里的瑶民分批迁居山下，“1975到1976年两个生产队搬到山下，1978到1979年超过九成的人都搬到山下去了，实际上在政府动员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搬迁下山。”

由连南县城前往南岗古排的路上，分别经过南岗中学和南岗小学，两所学校周围分布有多个村庄，邓志勇说这些村庄大多都是南岗古排的瑶胞们搬迁下山后才逐渐形成，如今山上居民少、生源有限，学生要读书到6公里外的山下。

叁　漂泊多年返乡创业

瑶家客栈走红网络

在南岗千年古排的“中龙”邓姓聚集区，有一间瑶家客栈。客栈由普通民房改建而成，青砖黑瓦的房屋内被木板隔成10个单间，单间空间有限，堪堪容下一张木板搭成的简易床和一张木桌，床铺陈设还算干净整洁。

客栈主人沙腰二妹算是瑶寨中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她印有自己的名片，可以联系住宿、导游、摄影、爬山等。她说南岗排地处山巅，离城镇都很远，想改善客栈的硬件设施并不容易，“条件确实简单，不过住在这里，正好可以体会是最原生态的排瑶居住环境。”

“我小学没毕业就没读书了，14岁出门去广州打工，在花都、白云都待过，后来去海珠的一个档口帮人卖东西，十字绣、装饰品之类的，干了七八年。”28岁的沙腰二妹说大城市的生活并不自在，生活压力挺大，山区人虽然是穷，但生活过得很轻松没压力。

在外奔波多年的沙腰二妹2011年回到瑶寨之后做了小买卖，向游客售卖工艺品和手工制品，也提供摄影和导游服务，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贪图享受，她又前往深圳闯荡，三个月后再度返回，“受了不少委屈，明明不是我做的事情，他们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沙腰二妹开始做客栈的想法始于2012年11月，之前整个瑶寨并没有客栈或者民宿，游客要住宿只能前往25公里外的连南县城，“记得很清楚，11月25日一个广州过来的老师参加‘耍歌堂’，我找了一间屋子，用木板搭成一张床，他住了三天，非常满意”。

沙腰二妹说那位来自广州的老师建议自己开客栈，并且给了自己出了不少主意，包括前期如何准备，房间如何布置，如何寻找客源。茅塞顿开之后沙腰二妹赶紧行动起来，一个半月之后，“瑶家客栈”正式开业。

“客栈开张半年了，才有两个人入住，但是我坚持下来，”沙腰二妹说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及驴友和摄影爱好者的推介，2013年国庆开始，客栈开始在网上火了起来，“平常住宿的人不多，节假日或者瑶族传统节日很火爆，需要提前至少半个月预定才能确保有房住。”

“现在生意好了，住宿的游客比以前多了，瑶寨里又新开了几家客栈，但是有不少人从网上看到我们的信息，指定要住我们这里”，沙腰二妹说自己一个单身女孩开客栈受到各种挑战，客栈经营有所起色之后又要面临新的烦恼，无论如何肯定不会退缩，因为瑶寨是自己的家园，哪怕将来出嫁了，瑶寨上的客栈也会坚持开下去。

故事·轶闻

“末代瑶王”邓卖尾八公

在南岗古排中轴线附近的开阔处，有一座清末至民国时期的三开间硬山顶建筑，这座高约5米的砖木结构建筑与周围的民居相比并不显眼，若非指示牌和屋内墙壁上的石碑，外人很难知道此处便是末代瑶王邓卖尾八公的住所“瑶王屋”。

邓志勇告诉记者，自实行“瑶长制”之初，邓氏便受封为瑶长，并由此世袭下来，因为当年清朝政府禁止向瑶族运输食盐布匹，瑶民生活苦不堪言，先祖邓卖尾一公冒着杀头危险前往官府论理，最终令朝廷取消禁令，邓卖尾一公在瑶胞之中威信大增，不久被授为首任瑶长。

虽被尊称为“瑶王”，但历代瑶长们的生活不仅不奢侈，反倒很是清贫，因为忙于处理纷争，没时间务农，只能凭借帮人处理事务后的报酬过活，而报酬往往是几个番薯、两斤水稻，特别是第四代瑶长，家里穷得没饭吃，只能靠收捡牛粪猪屎卖钱来维持生活。

邓卖尾八公出生于1901年，到民国时期瑶长传到他时已是第六代。未担任瑶王之前，他公正处事的能力就为众人所认可，时常有其他排的人邀他前往调解纠纷。年少时邓卖尾八公勤学木工和泥水工，并以此作为生存技艺，如今南岗瑶寨就有数十间房屋由他一手建造。

新中国成立后，瑶长制不复存在，但在八排瑶有极高威望的邓卖尾八公得到了连南县政府的认可，被任命为县参事，后来他又以不俗的管理能力任职县政协副主席和法院副院长。1950年10月，邓卖尾八公更被推选为广东省少数民族参观团副团长，赴北京参观学习，并且受到毛泽东等人的接见。

1958年全国政治运动中，前“瑶王”的身份导致邓卖尾八公被捕，次年死于连州狱中，享年58岁。邓卖尾八公在1981年得以平反，恢复了之前的职位。

故事·传承

瑶民一生 名字几变

“其实邓志勇只是我的汉族名字，我的瑶族名字也叫‘邓卖尾一公’，”邓志勇介绍说，根据八排瑶民的命名规则，“邓”是自己的姓，“卖尾”是家族名，排瑶邓姓有卖尾、标堆、京公等多个家族，“一”是兄弟之间的排行，“公”则表明自己已经做了爷爷。

邓志勇说八排瑶男人一生中四易名字，出生时叫“贵”，养有子女后改叫“ （Nia）”，有了孙子之后再改称“公”，去世之后还有一个“法名”，祭祀时使用，“法名是在世时确定的，但只有死后才能使用”。

瑶族女性比男性多换一次，出生后叫“妹”，出嫁后改称“沙”，并且姓和名都要跟着丈夫改变，生了孩子后改叫“妮”或“尔”，有了孙子后又变成“婆”，去世后同样有个用来祭祀的法名。

“我去年才从‘ ’升格成‘公’，升格之前就叫做‘邓卖尾一 （Nia）’，去世之后，我的法名叫做‘邓君法安龙一郎’。”邓志勇说由于一生要多次变更姓名，一般读书时老师或者识字的长辈都会给孩子起一个“书名”，类似汉族的名字。

说起法名的构成，邓志勇说排瑶男人法名由“姓+君+法+（）+序数+郎”组成，排瑶女人的法名由“姓+氏+法+（）+序数字+娘”组成，括号内的内容，一般由“先生公”在耍歌堂仪式中确定，“我参加过两次耍歌堂，第一次捡到一个‘安’字，后来又参加一次，捡到一个‘龙’字。”

故事·风俗

“耍歌堂” 分大小

连南排瑶的耍歌堂并非只为取“法名”而设定，实际更是一个全民欢庆的节日，2011年耍歌堂便被列为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八排瑶节日特别多，农历三月三是“开耕节”，家家户户祭祀祖先，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六月六是“穷节”，即便正值旧粮用尽新粮未收，也要吃喝一顿迎接即将到来农忙；七月七是“开唱节”，从这天直到春节，瑶人可以随时随地唱歌；此外还有男女青年活动的“扫更节”、春游时的“玩坡节”，但最重要的节日，莫过农历十月十六的“耍歌堂”。

耍歌堂先鸣铳炮，九响铳炮一放，八排瑶民便赶往歌堂坪；之后是出歌堂，歌堂队伍在歌堂坪亮相；接着竹幡队、师爷队、粉枪队、牛角队、铜锣队、长鼓队、阿妮队、莎瑶队、少年队等各支身穿鲜艳亮丽服饰的歌堂表演队伍载歌载舞悉数登场，锣鼓震天，旗幡招展，场景十分壮观。

许文清说耍歌堂有大歌堂和小歌堂之分，大歌堂3到9天，每10至15年举办一次；小歌堂活动1到3天，每3到5年举行一次,选在农历十月十六是因为传说这天是排瑶人信仰的神灵盘古皇母诞辰和仙逝的日子，加之十月深秋，瑶民早已五谷归仓，因此可以庆祝丰收，并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耍歌堂是广东连南排瑶纪念祖先、追忆历史、庆祝丰收、酬神还愿、传播知识和群众性娱乐活动等为一体的传统民间盛会，八大排都有各自的耍歌堂地点，又叫歌堂坪，一般选在较为平坦的半山坡上，每次都固定在此地举办，现已成了连南排瑶的文化遗址。

“文革”期间，排瑶耍歌堂被视为封建迷信活动，遭禁锢十多年。直到1988年耍歌堂长鼓舞再次被邀请到北京参加少数民族文艺表演，以及先后两次参加广东省第一、二届欢乐节表演之后，耍歌堂才在各镇各村寨慢慢从不公开到公开逐渐恢复了。

提点：南岗千年古排位于清远市连南瑶族自治县三排镇 ，临近湘粤桂三省交界处，距清远城区约165公里，距广州约235公里。

由珠三角地区前往南岗千年古排，可由广清高速转清连高速，至三排出口下高速，左转沿省道S261线西行5.5公里转入县道X397线，按沿途指示牌直行约10公里即到，全程约需5小时。

张文、陈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