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失去睡眠的人, 是对死亡有更多想象的人
资讯
资讯 > 正文

一个失去睡眠的人, 是对死亡有更多想象的人

原标题:一个失去睡眠的人, 是对死亡有更多想象的人

日期:[2014-09-12] 版次:[B14] 版名:[大道文化副刊·心理科] 字体:【大中小】

■陈思呈

对于经常性失眠的人来说,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入戏太深,因为睡眠从某种程度上讲,很像撒手人寰。

固然,睡眠最显见的意义是生理上的,但它更隐蔽和重要的意义却是,睡眠是日常生活中的最明确的分割。在这被黑暗彻底笼罩的五个或八个小时里,你真正生活在别处,随意地创造和篡改了世界,可以用最不可理喻的方式生存,抑或出生入死,抑或不省人事。这些都是睡眠的给予。除了疯狂之外,我们很难想象有哪一种事物能给予同样的神力。

我以前经常想象睡眠是小型的、死亡的模拟。昏睡中忘记了一切,与人世隔绝。某些人因为长期的失眠而选择了自杀,这更加加深了我的想象。我想象他是因为失去这种模拟死亡的能力,而选择了真正的死亡。

马尔克斯的小说《百年孤独》中写到失眠症。马孔多被它席卷,一开始,人们并不惊慌,相反,大家都因为不用睡觉而兴高采烈,因为那时候马孔多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时间总不够用。“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很快就把活儿都干完了,凌晨三点便无所事事,听着音乐钟数华尔兹的音符。那些想睡觉的人,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出于对睡眠的怀念,试遍了各种消磨精力的办法。”

只要是受过失眠之苦的读者,就很难忘马孔多的这场疾病。而最令我感到兴趣的是,它认为失眠带来最恐惧的后果是失忆。人们在现实中浸淫至深,无法睡去,结果却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整天醒着做梦,在这些梦境中,他们不仅能看到自己的梦,也能看到别人的,于是一时间家里仿佛满是访客。”由于梦境和现实混为一谈,于是他们失去现实,失去过往,开始失忆。

我们,是否依靠记忆存活?换言之,假如我们忘记了过往的一切,被某种神奇的淡色液体所洗脑,彻底遗忘了自己的来路、姓名、父母,以及所遇到的一切的命名,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这个人已经死亡?

从马孔多这场疾病来看,是的。我们竟可能是通过过往的一切所作所为而得到自我的确认的。你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所有的记忆坐标,可能才是生命的真正价值,而非眼下的吃喝拉撒——尽管吃喝撒拉完全足以令生活如常行进。

失眠抹杀了白天和黑夜的界线,使记忆无法停顿,一个无法对记忆按下暂停键的人,只好选择永久失忆。失眠像一场漫长的雨,从春季下到冬季因此抹杀了四季,所有抹杀时间痕迹的事物都是恐怖的,在《百年孤独》中故事讲到后部,那场下了三年的雨,使奥雷里亚诺第二看到马孔多所有的居民都在等待死去。等着雨一停就死去。他们眼神迷茫,感受着浑然一体、未经分割的时光在流逝,既然除了看雨再无事可做,那么将时光分为年月、将日子分为钟点都终归是徒劳——既然没有睡眠可言,那么第二个白天与第一个白天之间,那一段时光应该如何命名?

一个失去了睡眠的人一定是对死亡有更多想象的人,TA无法关掉这个世界,光亮和声响形成某种热度,所以雪莱写:“死是清凉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也许,在失眠者眼中,睡眠像是按正常程序关机,而死亡则是强行切断电源。

对于此时此地世界上所有失眠的人们,他们站在一扇对自己关闭的门前。这是不想被过多谈论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