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专栏:人性的坏疽

原标题：胡晴舫专栏:人性的坏疽

一百多年后，有名商人宣称他知道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1888年八月至十一月，整座伦敦陷入恐慌，东伦敦白教堂附近发生一连串妓女凶杀案，凶手下手残忍，死者不但惨遭割喉，且遭开膛破腹，女性器官被取走。警方苦无线索，无法破案，还收到几封自称是凶手寄来的信件，口吻戏谑，公开嘲讽世人面对邪恶的无能无助。顿时，风声鹤唳，原本入了夜便阴影幢幢的伦敦街道愈加阴森恐怖。到了冬季，谋杀停止了，凶手一如穿过街道的冷风，消失无影，警方从没破过案。

因为凶手支解人体的刀法太过利落，过去一般推论他应是外科医师或屠夫。现在，一名长期着迷开膛手杰克故事的商人从拍卖行高价买回一条当年掉落凶杀现场的围巾，送往现代实验室化验，认定凶手是一名波兰犹太移民，住在白教堂附近挤满东欧移民的贫民窟，因为精神异常，经常出入精神疗养院，1898年死于腿上的坏疽，差不多符合谋杀案停止不久的时间。但，依然有许多“开膛手杰克专家”不采信这个推论，宣称那条围巾遭无数人手触过、摸过，证据早已破坏。

无论如何，开膛手杰克的讨论一时又热门了，提醒了人们，许多伟大的城市在发展之初都曾是可怕的地狱，龙蛇混杂，道德颓丧，人们为了讨生活不得不栖身在肮脏的角落，像条老鼠奔窜于街道，而街道多么危险，一上街，就将自己暴露于暴力与死亡的淫威下。

不仅十九世纪的伦敦，擅长惊悚小说的美国作家爱伦坡(Edgar AllanPoe)也曾着迷于一个发生在十九世纪纽约的少女失踪案，因而写了篇故事。以美貌全市驰名的纽约女孩名叫玛丽，某个星期日早晨出门，便再没有回来。隔了几天，有人在哈德逊河边的山洞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衣衫不整，生前显然遭严重殴打。爱伦坡将故事背景改成巴黎，描写一名少女如何在自家都市沿着蜿蜒道路行走，竟走到整个人消失无踪。

爱伦坡显然知道都市街道的诡谲善变。那股早晚笼罩城市的神秘迷雾不是从水沟盖冉冉升起，也不是来自餐厅的油烟气，而是充满大街小巷的人性，比城里任何一条街都古老，比股市趋势更难以预测，有时精致灿烂，胜过橱窗陈列的所有的考究的珠宝，有时污秽恶心，脏过这座城市所能排泄的全部秽物。

街道自身不会危险亦不会伟大，而是居住其中的人性决定街道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