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斌案中的俞家和丁家（1）

原标题：念斌案中的俞家和丁家（1）

日期:[2014-09-02] 版次:[AT02] 版名:[新深度·特稿] 字体:【大中小】

■8月27日,村民自发为丁云虾捐款。受访者供图

警觉和猜忌从第一次见面就被提了出来:你是念家叫来的记者吗?俞兆发拧紧眉头,又将这个反复问过的问题问了一遍。这个海边的老渔民,在3年之内,先后丧失了长子、长孙和孙女。他与自己认定的杀害孙子的凶手念斌一家,自此成了仇人。

8月22日,福建省高院宣布,平潭“2006·7·27投毒案”的被告念斌无罪释放。投毒案死者的母亲丁云虾、爷爷俞兆发无法接受,情绪激动下,当庭喊叫,被法警制止。

在此之前几天,丁云虾带着妈妈、婆婆等人就住在了法院,截至记者发稿,她们仍未出来。“没有打算出来,直到讨回公道。”丁云虾声音嘶哑无力,却态度坚决。

8月25日是个周一,也是投毒案判决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念斌被释放了,但案子还没结束,他们还要申诉。舆论在这个时候,普遍认为这是起冤假错案,凶手另有他人。但经过了8年的审判、对抗与等待,丁云虾已经认定了念斌就是凶手。如果他不是,那凶手在哪里?没有答案。

仇恨的种子早被播撒,已经根深蒂固。8年前,正是警察在念斌的水果铺前宣布“念斌就是杀人凶手”;8年来,法院判了念斌4次死刑;8年后,念斌无罪释放。这个结果,俞家和丁家都无法接受,他们认定,这是念家有权有势,买通了政府和媒体。

但事实上,最高人民法院的认定是,念斌案证据不足,死刑不予批准,因此退回重审了多次。而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解释是,本案证据涉及毒物的理化检验等专业性极强的鉴定,意见严重分歧,所以耗时巨大。

念斌的姐姐念建兰为弟弟的事奔波了8年,在念斌被宣布为“凶手”后,他们的家被愤怒的俞、丁两家砸了,“我理解丁家人的仇恨,但他们恨错了人。”这是她在念斌无罪释放前说的话。

如今念斌无罪释放了,但俞家、丁家对念家的恨,现在还看不到尽头。

在这里,我们记录下俞家和丁家的这些年,并非赞同两家的所言所为,而是因为,在这起广为人知的案件背后,还存在着另一个故事,一个农村家庭,在遭遇意外时,面对政府、法律、疑犯、宗族所发生的关系,可以在这里得到展现。

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们的家人是投毒案最大的受害者,无论凶手是谁。

公道

俞兆发怎么都想不起,自己的律师叫什么名字。他在回忆里使劲摸索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对于法律,这个打了一辈子鱼的老人全然不懂,他最早找的辩护人,是一个亲戚的孩子,刚学完法律毕业。俞兆发信任熟人,但一上法院,这个学生就结巴了。

投毒案在平潭县的澳前镇是件大事,大家彼此相熟,杀害儿童,是件不可饶恕的事情,村民谈起时,往往都有切齿之恨,年纪大些的,回忆到两个孩子生前,仍会留下眼泪。严惩凶手的呼声,不仅来自俞家、丁家两家人,也包括整个澳前镇。案发之后,他们都期待公安立即破案,也盼望法院马上判决死刑。

丁云虾和俞兆发在这样的氛围里,过了8年。俞家所在的南赖村有座祠堂,村民常在晚饭后乘凉,只要俞兆发出现,话题就不会有别的了。

8月27日,念斌被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无罪释放后的第5天,南赖村迎来了一次情绪的爆发。本村和附近的村民,集聚了数百人,自发为失去收入的丁云虾捐款。

丁云虾在2006年出事之后,就不再开店,家里算是彻底断了收入。8年时间,她一直在为儿女的死四处讨公道,靠着亲戚的接济度日。据她的父亲丁龙慈介绍,她现在在平潭县城租了一个房子,陪着小儿子俞涵读书。生活本就艰难,雪上加霜的是,几年前,丁云虾还查出了癌症,每月都要去福州的医院拿药。

捐款当天,平潭县公安局局长陈昌明也来到了现场,他当即便被俞家人围住。“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吗?念斌无罪释放,那谁是凶手?”前任村长俞兆盛的这个问题,陈昌明没有办法回答。俞家人情绪激动,陈昌明坐在沙发上,只是不住的点头,然后好言安抚,“政府不会不管的”。

气氛正在降温,俞兆发的一个侄子,突然冲进人群,大声质问俞兆发,“你都70岁了,两个孙子死的时候加起来没有20岁,你还要活到80岁吗?”

俞兆发掩面而泣,他又讲起了那句话,“不抓住凶手,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但我死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死的。”

俞兆发并不知道,类似的话念建兰也曾说过,在念斌案使她茫然无望的时候,她也想过,要诉诸暴力。但最终,释放念斌的还是法律,念建兰为了证据追寻了8年,她把自己训练成了半个专家,可以脱口背出“氟乙酸盐,在《化工词典》538页”。

南赖村则更相信“公道”,“公道”是天经地义的,它说起来很抽象,但在人心里却比法律更具体,“人死了难道白死不成?”捐款前,晴朗的天空飘起了雨,这也被村民认为是“公道”的一种预兆,“老天都哭了”。

陈昌明听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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