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陷入跨界漩涡

原标题：局长陷入跨界漩涡

(《重庆日报》评论员)

□陈 方

局长跨界，我们该惊诧还是该淡定？

陈方：秦德亮并非知名人物，但因为一纸“跨界任职”的通知，他一下子成了新闻人物。

8月25日，哈尔滨市人大发布一则任免职名单，免去秦德亮市畜牧兽医局局长职务，任命其为教育局局长。就是这样一则任免通知，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门户网站将这则新闻放置显要位置，很多网友也在微博和微信里频频转发。转发的同时都在发问，以前是管畜牧的，现在管教育，能行吗？

马想斌：看到这条新闻的第一反应，可能跟大家都差不多，觉得很滑稽。随后在微博上，看到大家开始表现得很兴奋，各种解读都出来了。

那天在部门选题会上，同事讨论要不要做这个题，我持反对意见。我看了秦德亮的履历，教育出身，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家就管不好教育。

周东飞：在做媒体之前，我在县教育局工作过，也在县组织部工作过，所以，在看到这个新闻标题时，大致就知道这有标题党的意味。

说说我们县一级的官场生态吧，一个人的职务调整之后，小小弹丸之地肯定会有议论。但大家一般议论的顺序是，他是升了还是降了；然后会议论，他是到了更好的单位还是更差的单位。很少有人注意他们的水平能不能适应这个岗位，也没人在意他们有没有相关的资质或专业背景。网络新闻把两个极有冲突感的职位列在一起，想要的就是那种让人惊诧的效果。

陈方：我的第一感觉是有点震惊，畜牧局局长怎么可以跨界到教育局当局长？可是等这种感觉稍微平静了之后，我又感觉当事人有点“冤”，为什么他偏偏成了新闻人物？跨界的事多去了。环保局局长当了卫生局局长的，卫生局局长当了建设局局长的，这种事很多啊。

秦德亮被围观，可能还是在于这种跨界的反差太大，从前是管“牲畜”，现在要管“人”。另外还有一点，大家对教育局局长这个位置太敏感了，毕竟教育是百年大计啊。

平时也很少见舆论对教育局长提什么期许或要求，在局长跨界这件事上，我突然发现，舆论对教育局局长这个位置还是挺重视的。

标题党是否伤害了跨界局长？

李妍：刚才东飞和想斌在谈到跨界局长时都提到了媒体传播中的“标题党”。其实，秦德亮是有一定的教育生涯的，只是媒体在传播这则信息时，最初忽略了。或者有意，或者无意，反正一开始大家都没注意到他还从事过教育事业。

陈方：没错，8月28日，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秦德亮接受新华网采访时，还专门强调了自己出生教育世家，母亲是呼兰(区)原野小学的教师。秦德亮1981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呼兰二中当老师，还是呼兰较有名气的班主任。

周东飞：在这个问题上，网络媒体确实有标题党的嫌疑。

按照惯例，像哈尔滨市教育局长这样的官员换人，除非涉及贪腐，否则根本就没有被门户网站转载的可能性。这次门户网站转载这样一个新闻，瞅准的就是从“牲畜”到“学生”的惊诧感。从这个角度说，网站们的确应该好好自我批评一下。

但是，也不能小看了网友的素养。我认真翻读了一下网友的跟帖，发现很多网友对从畜牧局到教育局的职位调整表示认可，并且直接表明自己是看了这名官员的简历，从这一点来看，中国的网友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马想斌：这个事情得分开看。传播报道中的标题党，能第一时间激发网友的解读和反应。一方面，政府任何人事变动被围观，然后促使政府和当事人作出必要的回应和解释，这是好事儿；但另一方面，网友都过河了，媒体还在摸石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陈方：如果媒体没有抓住秦德亮从畜牧局局长到教育局局长的“跨界”亮点，估计也没人关注他的任职变动了，毕竟他不是知名人物。还有一个细节，秦德亮之前任职的是畜牧兽医局局长，媒体传播时，如果从畜牧局到教育局，和从兽医局到教育局，传播效果也是不一样的。这个畜牧兽医局，就看你怎么简称提炼了。

李妍：我还是那个思路，首先觉得新闻可能有哗众取宠的嫌疑，因为从管牲畜到管人嘛，跨界太大，从新闻传播效应来说，有冲击性，容易拿来做文章。那时我还没认真看这个新闻，但当时我凭直觉认为，舆论完全没有理由说一个畜牧局长干不好教育局长，因为谁知道畜牧局长有没有搞过教育，懂不懂教育规律，或许人家在教育方面颇有心得呢？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一个教育局长的任命，事关任下学生的教育福祉，可对这个教育局长，前畜牧局长，人们却一点也不了解。官员的任命过程缺乏充分的公开度，导致任命的公信力和说服力不足。

陈方：拿教育履历我觉得网友还是会挑毛病。秦德亮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当的老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上世纪80年代的教育生涯，能证明他胜任现在的教育局长吗？

周东飞：我觉得，这得看此人的素质了，云南省教育厅厅长罗崇敏，这个人此前是红河州的书记，最初是工厂工人，学校教工，可人家当了教育厅长之后工作也还是杠杠的。他提出的“三生教育”(生存、生命、生活)在国内享有较高的知名度。所以说，简历和履历是一回事，有没有本事恐怕是另一回事。仅仅看看几十字的简历，就断定一个人到底是否适合一个岗位，这个不靠谱。

陈方：我倒是觉得想斌刚才说的那一点挺有意思的，尽管媒体标题党了一些，但它倒逼官方和当事人出来进一步回应，这也算是好事。经历过这场围观，我觉得对于秦德亮来说，是压力也是动力。在他就任教育局局长的位置后，这次舆论围观，可能会对他有一定的触动。

当教育局长到底需要什么资格？

陈方：我还注意到，在这场争论中，大家争论比较多的有一个核心问题，教育局局长是不是需要资格？

马想斌：刚才无意间看到，教育家孔子就管过畜牧，公元前531年孔子为乘田，管理畜牧。看来秦是有先例的。

周东飞：要说网友对这件事情的质疑就完全没有一点道理，那也不够客观。从畜牧兽医局长改任教育局长，具体到这位秦姓官员还真的就不一定不胜任，但是任命官员不问专业背景，只看级别够不够，只看出没出问题，这样的现象并不是孤例。比如一些司法机关的负责人，连法律方面的专业背景都没有，也获得了任命。凡此种种现象，不能不让民众对一些地方的官员使用产生疑问。

畜牧局长改任教育局长的新闻，恰好给了此类疑问一个发问的出口。

虽然说局长之类的官员，履行的都是行政管理的岗位职责，但是作为教育行政管理部门的负责人，他不但管人管钱而且要管具体的教育事务。一座城市的学校应当如何布局，教师应当如何调配，乃至素质教育应当如何落实和推进，这些具体的教育事务跟教育部门一把手的拍板权之间，有着立竿见影的对应关系。

马想斌：看到前教育部发言人、语文出版社社长王旭明发表博文说，当教育局长也需要资质。不是说畜牧局长不能当教育局长，而是说做教育局局长一个最大的特点应该就是懂教育，这是必须的。但如东飞说的，教育局长本身就是一个行政管理类的岗位，这意味着，在懂教育的前提下，还应具备一定的管理能力。

按照现在公务员岗位的分类，局长的位置，属于“不限专业”、注重能力的，但是像副局长这样的位置，可能就是要“限制专业的”专业类岗位了。因为这个位置需要对个别领域，比如学前教育，或者小学教育，有一个非常深刻的理解，才能胜任。所以，教育局长是一个行政职务的代表，并非狭义到专业领域，一般行政管理职务，大都偏向于领导，专业技术人员的专业知识同领导艺术是两码事。

陈方：我也看到一个比较旧的数据，2008年国家行政院曾对全国122个县教育局局长任前身份做过调查，结果显示，有41%的教育局长都来自政府其他管理部门，有19.7%来自乡镇干部，只有18.9%来自学校校长。这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也多少能够反映出一些教育局长的问题。

李妍：一个好老师未必就会是好校长、好教育局长，同样，一个畜牧局长未必就不能是好教育局长。

我的高中物理老师，重庆市特级教师，在物理专业上绝对数一数二，可是自从他担任了学校的教育主任，我发现他真的没法胜任这个工作，管理能力确实有问题。我们需要有某个专业方面的经历、素养，但也千万别只迷信这个所谓经历，有一些个体素质比较高的人，有时候真是行行皆通的。当然，评价这个人的话语权，我认为更多不应只是官方，而是社会公众。

陈方：教育局长到底需不需要资格？当然需要。比如他的管理能力，他的教育理念。但他的能力和理念是不是一定要通过他在本系统内的履历生涯来证明？这是个问题。教育、医疗，这些行业都有一定专业性，如果这个系统内的行政官员没有在本行业工作的经历，他能了解这个行业的生态吗？能不能提出科学的理念？或者说，通才能不能胜任这些岗位？

大家对这些跨界的官员不信任，还有一个原因，刚才东飞也提到了，其实就是大家发泄的一个切口——— 在官场生态中，官员的任命，公众从来是说不上话的。所以，他的能力到底如何，公众几乎无从知晓，只能等他上任之后证明。

围观局长跨界时还在围观什么？

周东飞：从一个现象上升到用人问题，这个很有必要。一个局长能不能跨界任职，要看他的履历和能力，但这不是关键。因为你要质疑一个官员没有相关履历，那有关部门也会这样应付你：正是因为没有相关的履历，所以要多岗位锻炼嘛。问题的关键是，我们现有的选拔干部机制太封闭。

陈方：干部在被任命时可能都会引发一些争议，这是不可回避的事实。民众的信息需求和官方的用人不在一个频道上，教育局长这个岗位需要怎样的人来担任，民众希望官方能够给一个用人标准。但官方的用人，首先考虑的是官员的轮换安排、行政级别。只要行政级别符合条件，跨界出任教育局长是件很正常的事。所以，当民众质疑时，哈尔滨市委组织部新闻发言人回应，“畜牧兽医原局长秦德亮转任市教育局长一事完全依法依程序，由投票决定，符合《干部任用条例》和《地方组织法》的相关规定。”

李妍：要说现在的干部任命完全封闭，似乎也不对，因为现在也有干部任职前公示制度，不过这个公示主要局限于“提拔干部”的范畴，而且干部公示具体都公布哪些内容，是不是只局限于年龄、性别、学历等简单信息，都是值得商榷的。

更重要的是，公示制度，说白了更多也就是告知一下公众，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程序性的东西，民众很难在整个决策的过程中有发言权，其实对于像教育局长这样与民生切实相关的官员任命，完全可以敞开来，让公众参与进来。比如国外学区教育局长的选拔，就是由社区教育委员会组织，而社区教育委员会，则由全体社区居民选举产生，成员包括政府官员、立法机构成员、校长代表、教师代表、家长代表、社会人士代表，广泛代表各方利益，负责社区教育发展战略决策，并监督学校依法办学，这样选拔、任命的教育局长，不但满足公众提出的教育局长任职条件，而且他会在任职前有一个大概的教育思路，这对该学区的教育大有裨益，完全能够说服公众。

陈方：履历不能代表一切，但是在干部任用体系中，有些领导岗位上，官员的“空降”就是为了给他找一个位置，而他到底适不适合，能否胜任，不仅民众不了解，恐怕连官方也不敢打包票。具体在教育局长跨界这件事上，一个畜牧局长为什么要调到教育局？调动的依据是什么？他具备管理教育的能力吗？回答这些疑问，并不是简单说，哦，他一切都符合程序，符合《干部任用条例》和《地方组织法》的相关规定，公众就可以释然了。

马想斌：我倒是觉得，公务员分类改革之后，如专业技术类、行政执法类公务员和聘任人员管理制度，这些细分未来会让人们对跨界用人方面的质疑比较少。因为专业类的岗位有人担当了，管理类的岗位职责，自然就清晰了。大家不会觉得来了一个外行，这个行业领域的公共政策就容易走偏。

围观●微观

@新安晚报 由畜牧兽医局局长转任教育局局长，如此职位间的“乾坤大挪移”只是一种舆论所指的伪冲突，真正的冲突在于，官员的任用过程中，经常存在着某种错位和随意。

@何勇海 这种“英雄不问出处”的跨系统任官，虽属于开放式用人，但是存在很多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不懂教育的官员来管教育，不懂医疗的官员来管医疗等，极可能导致“外行领导内行”，造成诸多行政瞎指挥。

@曹旭刚 秦德亮的“风波”，很快就可以过去，但是，倘若官员乃至全社会，尊重科学、尊重规律的意识不能建立，类似“畜牧兽医局长能管好教育吗”这样的疑问，依然会再次发生。

@王旭明 懂教育包括懂教育理论，有教育经历以及对教育有自己的见解等方面。只有这样才能把教师这样一个特殊的知识分子群体领导好，只有这样才能把教育这样一个关乎未来发展的事情办好。

人们总认为生产精密仪器或产品开发过程复杂，我认为最复杂的是教学过程，它没有定律和固定模式，充满了变数和丰富多彩的探索空间。对如此复杂的过程，如果不熟悉课堂，没有一定的感知和理性判断，如何抓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