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不光否定色欲,还否定人世间一切的“色”, 这个“色”是所有人对欲望的追逐
原标题:《金瓶梅》不光否定色欲,还否定人世间一切的“色”, 这个“色”是所有人对欲望的追逐
日期:[2014-08-29] 版次:[B10] 版名:[大道文化副刊·对话] 字体:【大中小】

《雪隐鹭鸶——的声色与虚无》 格非著,译林出版社,2014
“在新思想冲决旧有道德藩篱的过程中,它需要一种既维护旧道德、同时又让新思想观念得以出现(多半是以‘恶’的形式)的矛盾结构……西门庆与萨德及其笔下的主人公一样,都具有强烈的反道德倾向……他对于道德与法律的不屑一顾,源于他新兴阶层志得意满的权力幻觉……”(据《伦理学的暗夜》一章)
经济发展之后,人的欲望就成为一个问题,《金瓶梅》自始至终都在处理“欲望问题”。过去为《金瓶梅》的“色欲”辩护时,主要以“明代中后期政治衰弛,社会与道德混乱,床笫小说蔚然成风”为理由;而格非则把视野扩展到西方,他提出,中西方情色小说产生的背景和写法,其实非常相似。
大道:为什么这个时间段会出现大规模描写情色的文学?
格非:这是一个对欲望管理的问题。明代以后,不论在西方还是在中国,实际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新的状况。具体到中国来说,由于大运河的开通,商业贸易的急剧增加,欲望的问题随之出现了。
关于欲望,王阳明有很多这方面的描述。他对当时的中国社会,特别是“功利性”感到非常绝望。王阳明认为,中国传统的程朱理学已经根本不可能管理这个社会,引导这个社会的道德。你已经有了欲望,有了功利性,你再要去遵守儒家圣人的准则就只有一个途径:变得虚伪。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明代的大部分思想家,包括李贽对“伪”是深恶痛绝的。大家都在普遍追求“真”。
人们会思考,要不要把欲望放到天理里面?欲望是否合理?阳明学也好,《金瓶梅》也好,当中都出现了“怎么管理欲望”的问题。直到王夫之(17世纪)才解决。王夫之说:“人欲之大公,即天理之至正矣。”欲望不是不好,重点是要公平。到这个时候,欲望已经被纳入到天理的系统中,被道德社会所允许。
回过头来再看《金瓶梅》,它里面的态度非常矛盾。一方面在社会转型期它不得不披着一个说教的外衣,批判情色,使小说本身合理化;另一方面它又赤裸裸地呈现欲望。所以我把它称作是“批判性的呈现”:目的是为了呈现(欲望),但是它又得批判。
西方的情色小说在早期也是如此。西方世界对“真”的追求,差不多也从十六世纪开始。“真”这个词第一次进入英语是在1530年左右,进入法语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西方的经济发展、政治制度与我们不尽相同,但是它们与欲望的关系确实与中国类似。比如说狄德罗《拉默的侄儿》,就是通过一个对话体,让一个恶人不断呈现他的恶,然后通过一个好人不断批判他,让读者不会产生道德上的困惑,同时又形成某种张力。这本书到黑格尔手上,黑格尔明确说恶的东西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因为这是预示社会发生变革的重要信号。
把批判作为幌子,《金瓶梅》的处理与同时期的其他情色小说是一脉相承的。当然,《金瓶梅》的本义是否定欲望,它不光否定色欲,还否定人世间一切的“色”。这个“色”不是色情,而是包括物质性、包括所有人对欲望的追逐。《金瓶梅》的主题在这个程度上是很严肃的。
大道:我们现在看《金瓶梅》依然觉得很熟悉,是因为里面的欲望问题与现代社会的欲望没什么不同?
格非:确实没有什么不同。某种意义上今天的欲望更加危险。西门庆崇拜欲望只不过是崇拜物质化的欲望,而我们今天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雷蒙·威廉斯说过,文化原来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但是今天文化变成了负面的东西。我们的欲望为什么会螺旋式上升?这个欲望实际上是被文化制造出来的。你不断需要一些高级的东西,你买大米的话,钱永远花不掉;但一张画卖几个亿,这是文化不断向高级发展后产生的人为欲望。今天的人越来越被这些东西所控制,特别是有钱人,对财富贪得无厌的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