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直躬和西递宏村阮文生

原标题：大河直躬和西递宏村阮文生

　　宏　　村月沼(摄影)大龙

阮文生

按：随着大运河项目成功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中国已有46个世界遗产项目申遗成功。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栉风沐雨，今天被赋予了文化保护传承的新内涵，审看过程中有哪些有趣细节？最新入选项目状况如何？今天，我们特选安徽西递宏村和大运河杭州段，以它们进入散文家笔触的侧面，来呈现在文化生态保护方面的现状与努力。

安徽黄山市的西递宏村，从两个乡间小村成为名满天下的世界文化遗产。这个过程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故事。今天，黄山人仍然不忘与这份荣誉相关的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他就是日本千叶大学大河直躬教授。

2000年2月份，大河直躬来了。大河直躬是国际古遗址理事会理事，此次受命于世界遗产委员会，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供西递宏村的考察报告。大河直躬七十多岁了，可步子又快又稳，一身的硬气在衣服里碰出飒飒的响声。他走遍世界各地，不苟言笑，一大把皱纹紧紧地抓住面部表情。尽管由黄山市建委陈安生陪同去黟县，但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不轻易被影响的人，看法和经验就像皱纹一样充满深度。

他常常自辟蹊径，西递村东有个小平台，陈安生以为他要去那儿，他摇摇头往上去了。山坡土路用木板一档档地挡起来，是打了木头桩的土阶，踩上去弹性足。他说这个好！他指指远处的树林，面色平静地说，以后不要因游客的需求改成水泥路。风吹动着山冈上的草叶，暗绿里藏着白净的茶花。大河直躬环视了周边，说后边溪那一带，拦樵秉耒（西递八景之一）搞得不好。估计是几块石头超出了，在他看来后来的格局简直码出了另一类符号，冲淡甚至颠覆了原有的架构。陈安生领会了，历史不是向着这个方向跑来的。真实性、唯一性、完整性才是地面古遗存能够进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关键要素。大河直躬的目光是敏锐的，一个事实的转折和一个信息的断裂，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粗暴地叠加。简单地说，那么一干扰，也就是没有维持历史原貌。陈安生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会不会影响对申报整体状况的判断？我国1985年成为《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缔约国，至1999年已有23个项目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根据规定，缔约国每年可提交4个申报项目，但申报的项目未获通过，今后就不再重新审议。

陈安生悬着的心落下了。因为，他看到大河直躬像孩子一样活跃起来。见到嵌在墙面的漏窗了，大河直躬伸头弯腰反复来去，他盯住盛开在墙上的花瓣，似乎在猜，是梅花呢还是丁香？或者樱花？漏窗里飘动着他的白雪一样的年华，目光里充满光芒。相机挂到胸前了，他从衣袋里拿出笔和本子，他的准备够充分的，手段现代又古老。马头墙下的影子遮住他，窄窄的巷子包容了他，好像他是其中一块斑驳的石板，一条通往村中的老路，一段不仅仅停留或穿插在古旧里的节律或速度。午餐的时间一推再推，都到下午一、二点了。他仍然在不停地转悠着拍照着记录着，沿着潺潺的水流寻根求源。一片菜叶飘来了，他低下身子分辨起流动的水系，那里的力量是明净的，究竟伸延着什么样的实际和道理？菜叶托举的答案，明朗而含蓄，他的目光柔柔地覆盖起涌动的倾向。两天里他十分亢奋，走过去又回来了。前脚迈出后脚就成了历史，他在反复体会着巷子的曲折和幽长。224幢清代民居，3幢清代祠堂，一座明代牌坊，将西递村从950年前传递或者说突显过来，这些古建筑让皱纹和经验一下子平浅了。大河直躬又一次站住了，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天空被马头墙切出铅灰的条码。

有户人家正在裹粽子，主人热情地邀请他了。大河直躬难得地笑了，他摊开箬叶，将深暗的米粒一勺勺地舀过来，手指用力弯下，切好的腊肉捺进去了。他动作笨拙地包扎着。热腾腾的粽子端上来了，他与主人面对面了，就像刚刚面对村中的民俗表演《吹箫引凤》，生活的盛宴，真是各具风味啊!他说他吃出了寿司的一部分，大家乐了，知道是拌过酱油的糯米，让他吃出家的味道。下雨了，宏村在烟雨里飘飘忽忽，南湖里一片喧闹，砸开的麻点像水上的芭蕾跳跃着。黑瓦白墙模糊了，乡村的画幅连同它的背景被风吹卷着，那里的起伏，直击跳荡的心潮。

连续两个工作日，大河直躬考察了南湖书院、慎余庭、集雅堂、承志堂等，大河直躬肩负使命，他在一丝不苟地观察和求证。门罩、雀替细化了他的心跳也提升了他的视角，石雕砖雕木雕丰富了他的想象，石板古巷一步步地加固了他的推论。他的思路得到了理所当然的拓展，比如西递周边的南屏，他也兴趣盎然地去探个新鲜，坐在太师椅上，他心神淡定又意味深长地在品茶。

多年以后陈安生仍然记得他的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的样子。大河直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徽州，引发的内心涌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老先生说话了：这里许多精美的古民居、祠堂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景致如画的古街巷，在世界上也不多见。人同自然环境协调相处，这种关系保存至今，令人惊讶！他奋笔直书：“访履福堂似我故乡。青山绿水本无价，白墙黑瓦别有情。幽幽深巷，古韵依依。”他的书法古朴生涩又苍凉遒劲。他特别指出：南湖周围的景观，可同意大利的威尼斯、荷兰的鹿特丹相媲美。宏村这样的乡村水景可以说是举世无双。

大河直躬一言九鼎。2000年11月30日，澳大利亚凯恩斯传来喜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委员会决定：黟县西递、宏村作为皖南古村落的代表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多少人奔走相告，鞭炮响彻了古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