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的“自治时代”

2014年08月22日 07:26
来源：钱江晚报

就这样，香格里花园被倒逼着进入了“自治时代”——20天来，这个由200多名业主组成的志愿者团队，不仅出钱出力揽下了小区管理的一摊子事儿，还拉近了邻里之间的距离，让小区的生活再次变得温暖。

原标题：香格里的“自治时代”

物业撤离后的第18天，徐小姐在朋友圈发了这么一句话：“小区由四位中青年汉子把守着，满满都是安全感。”她用这种方式给自愿在岗亭值班的邻居们点赞，虽然她始终不太明白，自己按时缴足了物业费，可物业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徐小姐的家，住在金华市区东莱路上的香格里花园，这里曾是市区高档小区的标杆。但和“高档小区”这个定位不符的是，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香格里花园一直没有像样的、正常运转的业委会，曾经的名牌物业“绿城”和后来尴尬接棒的物业“龙福”，也因为种种原因相继撤离。

但是，暖人心的背后，也有业主发问：这样的自治，能成为长久之计吗？

7月31日晴

物业撤离

虽然面临诸多压力，但这一天对龙福物业的滕经理而言，是近一年半来难得的“轻松”。打印好告业主书，意味着龙福物业真的决定撤离香格里花园了。

这并不是一个草率的决定。在滕经理的回忆里，从进驻香格里花园的那一刻起，针对龙福物业的质疑就从未断过。

“2013年2月1号，社区、街道和开发区建设局聘请我们来，当时签了一个过渡期合同，龙福物业服务到小区成立业主委员会为止。”滕经理说，按照合同约定，等业委会成立后，物业公司再和业委会签订正式合同。

就这样，龙福物业磕磕绊绊地开始在香格里工作，在滕经理眼里，顶着上家是绿城物业的压力，龙福如同一个“别人家的小孩”，处处被比较。

怎么聘请了老头当保安？怎么小偷进了家门？保安可以姗姗来迟？类似的抱怨持续升级，甚至有业主开始质疑龙福物业进驻小区的合理性，因为它不是业委会聘请来的。

比抱怨更糟糕的，是大家如同商量好了一样不交物业费。截至去年年底，这个共有800多户的小区，物业费收缴率只有40%。

从今年8月初的财务报表看，龙福物业已经在香格里亏了81万元，而若要持续服务下去，每月的花销是9万元。

情况还在恶化，作为有10多年历史的老小区，香格里的公共设施都开始老化，消防、监控设施均已报废。按照滕经理的经验，光升级监控就要20万元，这对于一个连物业费都收不齐的物业公司来说，显然是黔驴技穷。

“除非启用维修基金。”滕经理说，但维修基金必须由业委会牵头申请。

去哪里找业委会呢？龙福自己都没有等到身份“转正”的这一天，在为香格里服务的一年半时间里，小区试图成立过业主委员会，但新旧两届业委会在移交过程中出现矛盾，最后不了了之。

7月29日，持续亏损的龙福终于顶不住压力，老板提出降薪，保安工资从2600元降到了1410块，保洁员工资从1800元降到1310元。这也成了龙福撤离的导火索，大伙儿不干了。

8月1日，由于招不到员工，龙福物业最终选择撤退。

8月3日雨

没有物业的小区

物业真的走了？隔了两三天，香格里花园的居民们开始发现这个变化，包括一些从不关心小区事务的人。

“小区保安怎么没了？我可是老早交了物业费的。”徐小姐在香格里住了6年，物业一撤，让独来独往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家是如此陌生：岗亭空无一人，树叶杂物随处可见，垃圾也开始四处散乱丢放。

8月4日当晚，4户人家被盗。

8月5日，一纸来自环卫处的告示，让业主们愈发担忧。告示的内容，是说小区的垃圾清运合同一直没办理，逾期将暂停服务。

业主们找到了龙福物业，这才意识到，物业的员工在8月1日那天就已经基本撤完了，只留了滕经理和另外2名工作人员办理交接工作。

恐慌情绪下，香格里的业主群热闹起来。有人埋怨，撤走的龙福服务实在太差；也有人暗讽，没有缴纳物业费的业主压根没有发言权。

唯一一致的观点是，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得选出业主委员会。

可眼下这段日子怎么办？业主们认为，目前小区的卫生和安全问题是当务之急，自己人要动起来管起来。组织志愿者的行动，很快在群里达成一致。

8月10日阴

暖人心的志愿行动

盛一川是志愿者活动发起人之一，香格里花园2003年交付使用，盛一川2005年就入住了。他和几位业主拟定了一份志愿倡议书，贴在了小区23幢的显眼位置。

报名人数很快突破了200人，55个楼道也在短短几天里自发选出楼道长，大家不仅出力，不少人还自愿捐赠了各种物资。

一份自愿捐款的名单上，捐款条目就列了16项：11幢王老师捐赠了55个拖把，55个扫帚，55个畚箕，黑板用磁吸；网名章鱼的业主捐赠夜巡用对讲机，高音喇叭1个，5把链条锁……

志愿者分成三组。中老年组主要负责白班，两小时一班，看守大门、小区巡视、劝导不文明行为、打扫卫生；盛一川领头的青年组负责晚班，分晚上9点到次日凌晨1点、1点到5点两班，每班3至4人，夜巡至今没有发生盗窃案件；还有一个由教师童银燕组织的中小学生组，参加人数增加到70多人，孩子们还发动家长们一同加入志愿者队伍。

今年76岁的退休老教师胡鹤萍，就是老年组成员之一。8月19日下午4点，大雨不断，她坐在保安亭里值班。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胡奶奶相当敬业，一直盯着进出车辆，试图进入小区的黄包车，第一时间被她大喊拦下。

还有楼道长和热心业主垫付了钱，从市保安公司请来了几位保安。

8月20日阵雨

业委会在路上

志愿者行动暖人心，但业主们也开始怀念有物业的日子。

“当初绿城的保安小伙子可帅了，我拎不动东西，他还帮忙提一下。”胡奶奶说，后来绿城提价太快，“原本是1.2元每平米，后来要提到1.5元，很多业主接受不了，物业也就走了。”

不过，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社区和街道指导下，香格里花园小区开始积极筹备业主委员会。“报名情况相当好，大家都很热情，小区里的事，毕竟还要靠他们自己。” 婺江新村社区一名工作人员说。

8月20日晚上，一份业主大会临时会议筹备组组成人员公示出炉，18张推荐表中，7名业主作为业主大会筹备组成员，同街道办事处代表和婺江新村居民委员会代表共9名，组成业主大会筹备组。

自治的日子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

业主自治时代，创新还是过渡？

从未见过小区如此团结

对于小区目前的状况，不少业主是满意的。徐小姐在朋友圈点赞，而老教师胡鹤萍也认为，小区比以前更干净。

“我们以前6点多早锻炼，现在5点多大伙就一起出来打扫卫生了，很多居民都说，以前物业在的时候，小区里都没这么干净，很多角落他们都不会去打扫的。”显然，龙福物业给胡奶奶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有不少业主感叹，住进香格里小区六七年光景，从未见小区如此团结，很多人还是第一次正式认识了自己的邻居。

迟早得由物业来接管

也有人认为，自治模式只是物业真空期的过渡。

业主余师傅发现，到了饭点，保安亭里常常空无一人。因为总是往返金华义乌两地没有参与值班，他不便多说，只是怀念起绿城在的日子。“以前进出，保安‘啪’一个敬礼，那个感觉太好了。”

盛一川也觉得自治模式持续不了多久。“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比如现在值夜班的都是老师，那开学后怎么办？还是需要物业公司来接管。”

物业的是与非，无商不奸还是两败俱伤？

恶性循环下，物业的七年之痒

从2012年年初开始，物业撤离小区一度成为金华的一个风潮。

江滨小区、玫瑰园小区、假日城市花园、红旗小区、今飞花园小区、东方明珠小区、西京花园小区、新世纪花园以及当代江南等10来个物管相继撤离。

关于这个问题，金华本地网站曾做一个问卷调查：是业主自治，还是请更好的物业公司管理，或者是让房产公司负责？调查结果显示，67%的网友选择了更专业的物业公司，他们认为业主自治并不是长久之计；另外33%的网友选择自治，他们的理由是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刚开始房产公司为了提升楼盘价值，往往会补贴物业公司，但当房产公司不再补贴后，物业公司跟不上原来的服务，小区业主就不愿意缴纳物业费了，物业公司自然不愿意做亏本生意，最坏的结果就是撤离小区。” 金华经济技术开发区住建局一位工作人员说，虽然官方并没有统计过在金华有多少小区物业撤离，但通常熬上七八年光景，物业就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这种恶性循环和两败俱伤，是金华不少小区和物业的通病。

浙师大法政学院社会工作系副主任李伟梁也认为，香格里花园经历绿城物业、龙福物业、小区业主自治这种更替的过程，其实是“拿价格来逐步换服务质量降低的一个做法”。这种服务质量和价值的矛盾，在物业纠纷中非常常见，其结果也是两败俱伤，物业公司的企业形象受损，小区居民的生活质量也受到影响。

不能指望物业不图名利地服务

早于龙福撤离香格里花园的金华绿城物业有限公司经理朱建安，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至今仍然住在香格里小区。“这里曾经被绿城打造成国家优秀示范小区，我真的不愿意舍弃。”

朱建安提到，当初他们撤离的原因也与新旧业委会交接有关。“2012年12月20日，绿城合同到期，直到25号也没续签，社区、街道和建设局一起协调，还是没有签。没有合同，我们继续在香格里服务就不具备合法性。除此之外，一些业主关于绿城账目不合理的质疑声也不断。”

“运作一个企业，不图利也图名，如果名利都没有，那么也没有必要做下去了。”在朱建安看来，运作物业公司，也同样是这个道理。

浙江省社科院公共政策研究所所长杨建华教授提醒，业主委员会和小区的物业公司要想建立良好的关系，大家最好按合同办事，主按照合同缴纳物业费，物业公司保质保量完成工作。“如果遇到问题，可以寻求第三方帮助，比如由社区帮助双方良好地沟通。不是特别重大的问题，大家都要互相谦让。”

当代江南小区在传统的业委会和物业公司中间找到平衡点

聘请物管经理人，干得不好直接解聘

其实在金华，小区业主自治的模式，香格里花园并不是独创。位于江南的当代江南小区早已在自治道路上越走越远，甚至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方式。

小区业委会秘书“鸽蛋戒指”告诉记者，原先的物业撤离后，有些业主们就认为单纯依靠物业公司并不靠谱，毕竟物业公司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后来，在一位企业家业主的牵头下，小区决定自治。

“业主大会作为小区最高权力机构，对选聘、解聘物业管理企业、专项维修资金的使用和续筹方案等进行讨论表决，业委会作为业主大会授权的执行机构，负责执行业主大会的决议，同时负责小区的日常管理事项。” “鸽蛋戒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