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还是以本来面貌见人为好”

原标题：“我想还是以本来面貌见人为好”

莫言讲演中，背后的大屏幕上显出他两张巨大的头像，是否在喻示着他的喧嚣与真实？

“我交替地生活在喧嚣与真实之间，”昨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家莫言参加“拙见2014年度盛典”，谈起自己目前的生活，并以“喧嚣与真实”为主题与观众交流。在21分钟的演说中，他对两者关系最常用的描述是：真实击破了喧嚣。

“拙见2014年度盛典”由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和广东拙见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主办，由莫言、朱鼎健、许鞍华、毛继鸿、陈伟鸿、杨锦麟等6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商业和影视界的有故事、有见解的人，与数千名观众分享他们的人生故事、经验和思考。

“这次来广州有一个重大发现，男人剃了光头也是很美的。最近十几年来，我一直为头上疏松的头发烦恼，一刮风它会滑下，一鞠躬也会滑下，我回去也考虑一下是否也剃个光头。”年近60岁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家莫言一本正经在台上说着，台下观众拍掌笑成一片。

长相憨厚、实在的莫言，有着独特的幽默方式，反应也非常迅速。演讲开始，他便以一种略带自嘲的幽默切入主题。“主办方通知我上台之前化妆，后来我拒绝了。因为我想，化妆可以把白的变成黑的，把黑的变成白的，但是不可能把丑的变成美的。”说到这儿，他语气微微一停，观众已经笑出声来。

“所以，我想还是以本来面貌见人为好。”莫言话锋一转，就进入了演讲主题“喧嚣与真实”。提问环节，主持人笑称莫言此番说话，可能会摧毁化妆品行业。莫言接过话茬便道，绝对不会。“美女尽管不化妆也美，但是化了妆会更美”。

擅长讲故事的莫言，回答提问很少谈理论，常常是打比方、讲故事。当被问及获得诺奖后，乡里和官员对他的态度变化时，莫言说，“一个父亲哪怕当了大将军，在老婆孩子眼里依然只是男人。我在我的乡亲们心中是一样的”。

他随口举例说，最近看到有人采访自己的小学同学，有几个特别说实话。“他(莫言)学习的时候根本不行，老抄我的作业，打架也打不过我……”

昨日现场互动气氛也被莫言调动起来，观众们纷纷提问。得诺奖之后，邻县有文学爱好者都跑到莫言家里挖土？莫言笑道，“有人说想挖一块砖回去，但实际上没有这样做，这是夸张的说法，我反倒希望他们把旧房子拆了。当地政府希望能不拆，所以就留下来了。”

当主持人问道，有没有很想说，但从没有被人问过的问题？面对这样“刁钻”的提问，莫言也来了个“刁钻”的回答：确实有很多我想说，但别人没问的问题，但是我今天依然不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

演讲

“我交替地生活在喧嚣与真实之间”

莫言21分钟的演说用四个故事讲述“喧嚣与真实”

“喧嚣不可能永远掩盖真实，我们要具备习惯喧嚣和发现正能量的能力，也要具备从喧嚣中看见邪恶的清醒。”今年已将近60岁的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已超过一年半的时间。他说，“我还是喜欢相对安宁的生活，愿意躲到不被干扰的地方去”。

讲述四个故事后，他说，对这四个故事的主人公没有任何讥讽嘲弄的意思，“我也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假如我是那位亲戚，孩子中考差了几分，上不了重点中学，也许我也要想办法去找人，不怕花钱。”

莫言说，希望每个人通过这四个故事反省，在面对社会喧嚣的时候，能够冷静地想一想，喧嚣背后的另一面。

第一个故事：“暴发户”身上的虱子

大概在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我的一个闯关东的邻居回来了，在村子里扬言他发了大财，说他去深山老林里面挖到了一颗人参，卖了几十万元的人民币。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请他吃饭，因为大家对有钱人还是很尊敬的，一遍遍听他讲述如何在深山老林里挖到人参的经历。我们家当然也不能免俗，把他请来，坐在炕头上吃饭。我记得很清楚，他穿了一件在当时看起来很漂亮的黑色呢子大衣，即便坐在热炕头上也不脱下。

我们家擀面条给他吃，我奶奶就发现，他脖子上有一只虱子。于是他的喧嚣就被虱子给击破了，因为一个真正有钱的人是不会生虱子的。过了不久，发现他的呢子大衣也是借来的。

第二个故事：贪官床底的钱币

我在北京的《检察日报》工作期间，了解和接触了很多有关贪官的案件。其中在河北某地有一个贪官，他平常穿得非常朴素，上下班骑自行车，给人一种非常廉洁的外观形象。他每次开会都要大张旗鼓、义正辞严地抨击贪污腐败。过了不久，检察院从他床下面搜出了几百万人民币，所以真实就把贪官关于廉洁、反腐的喧嚣给击破了。事实胜于雄辩。

第三个故事：又酸又涩的桃子

这是我的亲身经历，2011年我在故乡写作，到集上去买桃子，一个卖桃子的人看起来很剽悍。他也认识我，一见面就说，你怎么还要来买桃呢？他点了我们市委书记的名字说，某某某给你送一车不就行了吗？

我说我又不是当官的，干吗要给我送，他马上说你是当兵的，说你们这些当兵的，我们白养了你们，连钓鱼岛都看不住，让小日本占领了。很好办嘛，放一个烟雾弹就把问题全解决了。

尽管我心里很不愉快，但还是买了他五斤桃子。我问桃子甜吗？他说太甜了，新品种。我说你给我够秤，他说放心。结果回家一称，只有三斤多一点，然后一吃又酸又涩。真实又一次把卖桃人的喧嚣给击破了。

第四个故事：痛恨贪腐者的行贿

我有一个亲戚，每次见他，义愤填膺地痛骂当官的，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是今年他的儿子参加中考，离我们县最好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差了五分，他就找到我了，说就差了五分，你找一找人。

我说现在反腐败的呼声如此高，谁还敢？他说我不怕花钱，我有钱。我说你这不是让我去行贿吗？这不是腐败吗？你不是痛恨贪官污吏吗？现在你这样做不是让我帮着你制造新的贪官污吏吗？他说：这是两码事，这是我的孩子要上学了。这个真实也把亲戚反对贪官污吏的喧嚣给击破了。

莫言解释他在演讲中最爱讲的几个故事

“我知道真正的勇敢

也明白真正的悲悯”

“我是我母亲最小的孩子。”———莫言的演讲，以表演者的故事朗诵为先导，开头常常是这句话。他选取的古诗朗诵，包括小时候失手打碎热水瓶的恐惧、看母亲捡麦穗被看守人扇倒在地的痛苦、卖白菜多收老人一毛钱被母亲说“丢了脸”……这几个故事，曾包含在他长长的诺奖获奖致辞中，在连续两年的南方国际文学周上，都被挑选出来，成为他演讲的开篇。

莫言为何最爱讲述这几个故事呢？昨日，莫言解释说，一个作家在隆重的时刻，想说的话很多，只能选择一个部分。“最重要的就是父母的养育之恩，对一个作家来说，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童年记忆”。

“长期的艰难生活，使我对人性有较为深刻的了解。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也明白真正的悲悯是什么。”朗诵选取了这一段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难用是非善恶准确定性的朦胧地带，而这片地带，正是文学家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朗诵中说，这些日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引发了一些争议。“起初，我还以为大家争议的对象是我，渐渐的，我感到这个被争议的对象，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关的人。我如同一个看戏人，看着众人的表演。我看到那个得奖人身上落满了花朵，也被掷上了石块、泼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着从花朵和石块中钻出来，擦干净身上的脏水，坦然地站在一边，对着众人说：对一个作家来说，最好的说话方式是写作。”

采写：南都记者 黄怡 许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