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肾：道不尽的山河秘密

原标题：地球的肾：道不尽的山河秘密

三江源是中国最主要的水源地，它是中国面积最大、生物多样性最集中的高山、湿地区，它是中国本土生态安全及东南亚各国生态安全的重要屏障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这一片大美无言的生态重地更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时间：6月7日

地点：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演讲人：王方辰 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奇异珍稀动物探险考察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青藏高原像个大逗号一样镶在地球上

三江源，现在说的是黄河、澜沧江、长江。这个地方的生态系统有它的特点，跟地球上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它的纬度正好是30度，最高的地方是珠穆朗玛峰，8848米，所以这个地方受到的各种各样的力不一样，光照也不一样。地球24小时走的路程，三江源这个地方比其他地方就要走得多一点，因为它的直径大。这里受的线速度，包括甩的力量跟别的地方也不一样。

青藏高原像个大逗号一样镶在地球上，平均海拔4500米。大逗号的南边是一条大山脉，从东到西，2500多公里，喜马拉雅山脉，那是地球上最高的大山脉，珠穆朗玛峰就在这里。往北是冈底斯-念青唐古拉山脉，再往北是昆仑山脉，最北边是祁连山、阿尔金山，这几条大的山脉组成了一个250万平方公里的高地，5500米以上就是冰川。但是现在冰川已经七零八落，过去都很饱满，现在因为融化就显得乱七八糟了。每一条大山脉就相当于一条大水坝，两条大水坝围成一个大盆。最北边围成的一个大盆接出来的水是黄河，第二条山脉昆仑山和唐古拉山脉围出来的盆接出来的是长江，这两条河被称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三条源，指的是格拉丹东、沱沱河，还有当曲。这个地方还有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雅鲁藏布江是其中流量最大的一条河。为什么它最大？因为它在高原面上，这是一个6000多米的高原，高原上边的风主要以西风和西北风为主，西北风从高原一过的时候，喜马拉雅山南坡的南部就产生了一个副压带，把孟加拉湾里面的暖湿气流抽到高原面上去，所以你别看那么多大山，水汽通过这样一个循环就到高原面上去了。

我们说的三江源，西藏是120万平方公里，青海是72万平方公里，差不多三江源源区要占青海省将近一半的地域面积，所以三江源的生态系统非常重要。三江源里面，湖泊占中国同类资源的一半以上，高的地方是冰原、雪山、冰川，然后是一块一块的冻土带，还有高寒草甸、湿地、峡谷，有的峡谷里面海拔稍微低一点，也有森林。

冰川像块大磁铁 吸住了水蒸气

地球是一个充满水的天体，地球上能够承载生命就是因为有了这么多水。露出来一点叫陆地，陆地上面有湿地、河流、植被，真正的荒漠或者是戈壁滩所占比例还是比较少，所以总的来讲地球是靠水循环维持它的温度。地球的水循环循环到三江源这个地方，主要是靠季风、海洋向上蒸发，蒸发后顺着大气环流到三江源，跑到海拔高的地方。地表每上升1000米，温度下降6度，三江源平均4500-5000米，就得零下30度了，这时候云彩也不能再往上去了，所以地球的生态系统就相当于一个大空调器。

地球的温度框架由水循环构成。早晨起来太阳晒一晒，海洋的水分就向上蒸发，每年蒸发50.5万立方公里，蒸发起来的水分顺着大气环流，因为地球转的时候，表面上有山峰，又有低洼的地方，转的速度很快，就会兜风，赤道那个地方的风向两极扩散，两极的冷空气往里回流，大气环流推动着这些水汽扩散到有冰川的地方，高度就是5000米以上了。这里的淡水总量占地球的68.7%，地下水占30%，永冻层占0.86%，云彩里面的水实际上是0.04%，真正的河流里面的水，甭管长江、黄河还是我们看到的湿地，只占了0.006%。

三江源在青藏高原的腹地，是青藏高原最重要、最核心的一个地方。它的南边有很多大峡谷，最东边是雅鲁藏布大峡谷，然后是亚东峡谷、樟木峡谷、吉隆峡谷。大峡谷起的作用非同一般，刚才讲了海洋蒸发，海洋蒸发上来的水分向上升到五六千米的时候温度就是零下了，这时就水分上不去了。怎么办？它走大峡谷里面，因为里面的温度比较高，而且是副压带，上面有气流从北向南，峡谷里全都是副压，抽着水汽，就像四个大窗户对着孟加拉湾，把暖湿气流全都通过峡谷绕过来，绕到高原面上。之后遇到冷空气，往北一吹，这些水汽再想跑，就全部贴到喜马拉雅山的大冰川上去了。冰川相当于一块磁铁放在那儿，水蒸气就像铁砂一样贴了上去。

低温对水是有收敛作用的，高温是发散的，所以青藏高原成为地球上唯一一个含水的生态系统。青藏高原就像一个大水厂，灌溉了亚洲48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养活了亚洲众多的人口。可以说，因为有了喜马拉雅山，有了青藏高原，才有了亚洲文明，亚洲的物种才得以这样丰富。

高原水循环翻越了第一道大冰川后，被冰川俘虏，高原有了河流、湖泊或者湿地。高原面上阳光、紫外线特别强，水被阳光一晒又开始蒸发一点点，进入青藏高原以后，基座就是5000米，再往上蒸个三五百米，差不多到零度了，水蒸气就又掉头回来，所以高原上面的水循环和周边地方的水循环是完全不一样的。

湿地能够温柔地接纳水分

谈三江源必然谈到冰川。我们从高海拔的往下讲，珠穆朗玛峰上的冰川，一般都很健康，晶莹剔透，又高又雄伟。它慢慢向下融化，堆到5500米以下海拔的时候，受热影响会再融化一些。这个生态循环是必须的，如果都不融化的话，我们以冰川融水为源头的河流就会干涸，所以冰川有一些融化是正常的。如果七八千米的地方哗啦啦地化，是不正常的情况，而到五千米以下就必须得融化，不化反而有问题了。

这就是冰川对于水循环的重要捕捉作用。比如我刚才说的某一条大山脉的大冰川，东西长2000多公里，在6000多米高以上还是完整冰川的时候，它对水蒸气有凝聚作用，再向下冰川里面的温度会降至零下十几度，这样一来，比重大的往下走，比重轻的往上，好像在旋转循环一样，里边的水汽经过冷凝会变成冰渣或者水滴掉下来。我们夏天吃冰棍，举起冰棍看，边上有点冒气，那不是冰棍往外冒气，是把它周边的水分给凝聚了，这和冰川是一样的道理。但是冰川这个冰棍太大了，两千公里，几百米厚，它的生态功能、水循环的作用必然是非常重要的。

去过高原的人很多都对高原的云彩印象深刻，那里的云彩距离人特别近，伸手就摸得着一样，非常漂亮。冰川非常饱满非常好的时候，云彩都向冰川处聚拢，因为气是向下流的，周边的戈壁将气往上返。我们看照片上的云彩、云团都是边儿向上卷，对着冰川的那一边往下去。傍晚以后，一团一团的云彩跟热气球有点像，白天太阳给它加温，云彩就往上去，晚上太阳一落山，等于把热气球底下的阀门关了。关得快了就变成了雨，慢慢关就变成雾气，最后成为露珠去滋润草地。

健康的冰川晶莹剔透，里面一点杂质都没有，表面反射率可以达到86%-90%，有光有热它能扛得住，不容易晒化。但如果其中掺杂了沙子等杂质，冰川的体质就不那么健康了，一有红外线，一有热量，它就会吸收，从而呈现不出洁白无瑕的原貌。这样的冰川是一层一层的，怎么形成的？和风有关系，3、4、5这三个月，还有9、10、11月容易刮风，因为草场退化，荒漠化、沙漠化厉害，一刮大风，就把土堆到冰川上去，再赶上雨季，一下雪，一层雪，一层土，冰川就变成了千层饼一样，这样的冰川首当其冲会化掉。

湿地也能够接纳水分，它是很温柔的。在湿地边上测一下温度，昼夜温差很大，高度4000多米，早晨零下2度，夜里基本是零度左右。湿地夜间会有露水，全抓在草地上，草儿们表面一层水。湿地的夜里特别安静，也没有风，我曾经细细地在那儿听过，就觉得一点一点的，可以听到水珠掉到水里的扑腾扑腾的小声音，那真叫自然交响曲，什么干扰都没有，小水珠一会儿掉一滴一会儿掉一滴，湿地面积上千平方公里，你想想它得收多少水。差不多十几分钟，每一根草一滴水，这些草上的露珠汇集起来，就是地球上最细的河流，就像我们人体的毛细血管，那就是地球的肾。这些细小的河流会变成小湖泊，小湖泊变成溪流，溪流会变成稍微大一点的河，那都是我们的水源。

有了江河源头、湿地、冰川、森林等等这些生态因子，水就会被抓住，汇集到大江大河。有了大江大河，人类在周边开始生活，文明就产生了。

湖泊有进口没出口会变成盐湖

下面我就把气候变化、荒漠化、水土流失的情况说一下。

高原上的湖泊退化了以后，问题就很严重。我们都知道青海的盐多，无非就是过去都是很大的湖泊，把水蒸干了以后凝结，饱和成了盐花。

我们对长江当曲源南源进行过一次考察，万里长江南源到了当曲这个地方一步就跨过去了，这条水系一直连到长江，没有断。但是源头地区也是因为干旱，不饱满了，植被的土皮都露了出来，已经有水土流失了，原来这个地方看得见的都是有点像高寒草甸那样的草，现在已经都死了。一个湖泊如果有进口有出口，它就是活的。如果有进口没出口，就变成了盐湖，我们判断盐湖就这么看，水有进口有出口，能跟哪一条大江大河的水系联通着，它就是活的。但是一到冬天，因为生态退化，草场没有了，草皮底下的沙子就会堆起来，如果堆到河床上，就切断了一个湖，这个湖就会变成盐湖，也就成了一个死湖，盐碱到一定程度，里面的生物就全死掉了，这种情况挺多的。目前青藏高原上的湖泊里面，2%是淡水湖，98%是盐水湖。盐水湖中的水是不能喝的，淡水湖中的水也不能喝。为什么不能喝？因为看着水很清凉，但是动植物死体和含有毒素的矿物质，都对人体有伤害。

湖泊干了以后，对冰川也很有影响。冰川的周边全是湿地，草一旦没有了，土地裸露，水分就会蒸发，蒸发出来的全是碱面，碱面刮到冰川上，跟冬天的融雪剂一样，这样的冰川还能活几天呢？退化了以后，有的泥炭湿地翻起来以后还是炭，草根、植物死体全在里面，干了以后二氧化碳又起来了，所以湿地退化以后有双重影响，原来湿地封起来是一个固碳的成分，退化后变成了吐二氧化碳的地方。

干旱跟大气环流到底有什么关系？

中国版图像一只大公鸡，西部基本上是干荒的，东半边有绿色，但是有些地方也干旱了。我们国家960万平方公里，这么大面积，按1/3算，300万平方公里干旱会怎么样？太阳一照，地温升高，热气流上升，冷空气往里补。冷空气往里补时，上升的气流速度更快，这样恶性循环，风速跟着加快。所以大面积干旱会导致冷空气入侵的速度加快，假如这个地方都是表层地下水，温度升不了那么高，热气流起不了那么快，整个地区就呈现风调雨顺。所以大面积干旱会造成水循环整个被切断，地表温度上升，就导致恶性循环。

生态退化关系着鼠兔扩展

青藏高原最著名的动物是藏羚羊，中国独有的东西。藏羚羊原来是高原上非常强悍的一种动物，它在6500米、5500米这样的地方奔跑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80多公里，从远处看一溜烟一样，狼都望尘莫及。我们现在环境恶化，藏羚羊是不怕缺氧的，它可以吃粗茶淡饭，喝咸水，所以藏羚羊是一个很好的基因库，保护好它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还有野驴，我们那年考察的时候有一头母野驴死了，被狼咬死的。它带着一头小驴，小驴在驴妈妈身边转，边上另外几头野驴就看着。一看有人来了，几头野驴都把希望的眼光投给我们，希望我们能把小野驴救了，我理解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也救不了，为什么？除非找到另一个群，一头母野驴刚生完的崽儿死了，把它的尿抹在小野驴身上，让它混进群里去，这种情况这个群才会接受它。否则的话，你看见一群，就把它塞进去，野驴群是不会接收的。最后我们把这头小野驴给了周边藏民，藏民用奶粉喂它。

还有小藏羚羊，我们一般救不了。因为藏羚羊种群数量太大，但是生态系统萎缩，没有那么多草吃。狼、雪豹、熊，那也是珍贵动物，藏羚羊数量很多，二十万只，吃十只八只不要紧的，所以我不太赞成人为干什么。

伯劳在青藏高原上不太怕人，我曾经离得比较近，看它飞来飞去，我就不知道它在干什么。后来见它一落，叼了一个屎壳郎。甲虫一直都活着，这位伯劳找了一根铁丝，一穿，把甲虫扎死了。我想，甲虫挺皮实，伯劳吃了它，跑到胃里一挠，伯劳肯定会反胃。于是它用这个办法吃一个死的。真是聪明，会用工具呀。

去过西藏，走在路上，黄河源头哪儿都是鼠兔，好像捣了很大的乱。猫拿鼠兔也没有办法，因为太多了，鼠兔也不怕猫。

鼠兔是怎么泛滥的？假如这个湿地很饱满，都灌上水的话，鼠兔肯定进不去，因为鼠兔不是水耗子，不能钻进去，就是因为生态退化，夏天的时候吸了水，到冬天就结成冰，一结冰，紧得特别厉害，它就炸。有时候我们听到后海或者北海轰的一声，就是冰挤裂了。高寒草甸上面一样会挤裂，挤裂以后，再一降水，水一侵蚀，就把缝扩大了。这种情况下，鼠兔才能乘虚而入，所以生态退化跟鼠兔的扩展是有关系的，还不单纯是鼠兔自己的作用。

我研究青藏高原获了很多奖，其中一个奖我最重视：那是立在昆仑山口的一块碑，碑上有一段文字：“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是人类和所有生命共有的家园，可可西里生态和珍稀野生动物的保护受到世界的广泛关注与支持，他们的爱心和奉献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这个奖来之不易。

最后我讲一个概念，一个国家，生态资源哪一个地方原来应该干什么，应该从理论上把它弄清楚。不然的话，三江源又要矿，又要水，又要旅游，什么都要，那个地方就保不住了。

录音整理/实习生 李博 供图/C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