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户口簿变迁

我家的户口簿变迁

原标题:我家的户口簿变迁

■韩浩月

第一次对户口簿有印象,是童年时爷爷拿它去办什么事情,户口簿是从他那个上锁的柜子里拿出来的,外层用毛巾、内层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它已使用多年看着有些破烂,但从爷爷对它的珍视程度看,又显得那么珍贵。

没错,那是一本“非农业户口”。文革期间,爷爷携带全家老

小十多口人,躲避到乡下他大哥家,以求安稳生活,丢弃了城里的“非农业户口”,换来了一本“农业户口”,在被土地栓系了十几年之后,全家已适应农村生活时,我们又举家迁回了城里。

虽然重新拥有了“非农业户口”,但这一大家子人却是不折不扣的农民,已经无法适应城市生活——尽管那只是个县城。租最破烂的房子住,做卖菜、卖茶水等收入低廉的小生意,用尽力气追赶能和这个户口簿所能匹配的生活水平,但因为那十几年的断隔,始终挣扎在贫困线上。

“非农户口簿”的待遇之一是我可以到街道办的工厂上班,虽然工资菲薄,但和持有“农业户口簿”的工友相比,我不用交保证金之类的费用,而这笔钱,有时还没等缴纳者挣回,工厂就倒闭了。据说我的几个婶子,嫁给我叔叔的主要原因就是可以跳出农门,到城里来生活,哪怕所嫁之人在当时一无所有。

市民和农民,就这样被几张纸区分着、阻隔着。我的名字从出生时是印在一张农业户口簿上的,所以,我的启蒙、饮食习惯、思想轨迹,也总带有农耕时代的痕迹。在城里居住生活,却很少把自己当城里人,知道农村的痛苦,也知道城市的浅薄,那种漂泊者的心态,从来没有因为得到某种安慰而有尘埃落定般的安宁。

在北京,用到过几次户口簿,比如买房、为孩子办借读手续、入职某要求严格的单位,每当这时,那本户口簿便会从老家邮寄过来,家人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搞丢了,过年回家的时候记得带回来。在异地,来自家乡的户口簿才是一个人最好的身份证明。像爷爷那样,每次用完户口簿,我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直到某一次,我去老家公安局的办证大厅办护照,工作人员看了看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户口簿,说了句“这么破了怎么还在用啊”,点了几下键盘,给我打印出来一本新的,旧的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我当时内心一惊,“原来换本新户口簿这么容易,早知道早就换了”。

因为当初落户时没和父母落在一起,我和妹妹的户口是一直跟在爷爷的户主名下的。这些年,妹妹出嫁了,户口迁出,爷爷去世了,户口注销。户口簿上只剩下了我和奶奶的名字。用不了多久,我的名字也将从那个户口簿上消失。

因为儿子没法在北京读高中和参加高考,我正在把户口往河北香河县进行迁移,资料交上去一年多了,始终没有消息。2014年7月30日,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县一级城市落户门槛很低,估计我想象中有关落户的那些困难将不会再发生了,但我也将会由一个山东人,变成一个河北人。我的后代以及后代的后代,会在他们的简历中写下这样的字眼:祖籍山东,现住地河北。想到此,莫名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