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三岛由纪夫·《炎上》

原标题：金阁寺·三岛由纪夫·《炎上》

已经是第二次造访京都金阁寺，前几年那次太匆匆，差不多是绕金阁寺一圈而过，这次时间充裕，但依旧像是绕它一圈而过。为什么总是这样隔的感觉呢？现在回想，它本就是个绝美而拒人千里的存在。金阁寺也称鹿苑寺，同时人们也习惯称那个中心建筑舍利殿为金阁寺。作为视觉焦点的金阁寺，由三层结构组成，融和式、天竺式、唐代建筑风格于一体。木瓦板屋顶上，立一只金色的凤凰，以金箔裹身，整个建筑却不显得俗艳。日本室町时代的美学，或者说足利义满将军的审美，还是比后来做黄金茶宴的丰臣秀吉要好得多。建筑毗邻镜池湖，但怎么看都宛如在水中央，你怎么能近身呢？但这又是视觉之最佳，不信你拿相机拍拍看，那塔，还有与之成呼应的松，怎么拍都是美的。此时，水波荡漾，那叫绿映金；冬天，湖面、塔身，一片白雪茫茫……

没有特殊的机缘，无法进到塔里参观。介绍文字当然有，但我更愿意以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做导引。那里面涉及内部布局的文字集中有两处。第一次是做僧人的父亲带主人公去他心中最美的金阁寺参观，另一处，就是这个饱受压抑的小僧，终于决定干一把疯狂的事儿，于黑夜时潜入舍利殿，擦亮火柴，即将被毁灭的金阁寺陡然显现出它内部的真实。我于是也像他一般看见了，底层的法水院中央，立着弥陀、观音、势至三尊佛像，绕过它，有个香资箱，而香资箱后面，安置着一尊国宝级的足利义满木像。二层潮音洞，有着名家所作的观音像和仙女奏乐藻井图案（前者出于僧人惠心手下，后者出自狩野派创始人狩野正信）。而第三层，三岛小说中所述简略，只说它布满了金箔。

金箔啊，金箔，周身布满金箔的建筑，会是一个审美的存在吗？但金阁寺却让我折服。它非但不给人土豪之感，相反还显得秀美、纤细而沉静。绝美到，虽然金阁寺四处有佳景，但是，走到哪里，眼前似乎只晃动着金阁寺。

临水伫立，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检验，我甚至有个错觉，它似乎从足利义满时代就立在那里了。但三岛由纪夫的小说，讲述的却是，半个世纪前，一个疯狂的青年，怎样火烧了金阁寺。

美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呢？我也想和三岛一样，说些石破天惊的话。但终究敌不过三岛文字的气场，所以面对金阁寺，我差不多已无言，并且愿意像他那样确信：有一种暗合在起作用，“犹如镜廊那样，一个影像会一直延续到无限的深处，过去所见事物的影子也会清晰地落在新遇见的事物上。”

说到“过去所见事物的影子”，应该说就是看过的电影《炎上》了。市川昆是深谙日本古典趣味的导演，他改编拍摄的谷崎润一郎的《细雪》，具足京阪一带的神韵。但是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拍成电影，为什么没有呈现金阁寺（片中称为骤阁寺）夺目的美呢？还是有些遗憾。影片中的音乐击打鼓面一般，呈断点出现，倒是令人难忘，它烘托着主人公心里隐隐的不安，但又让人觉得，所有把他推向疯狂行动的，无非是身世遭遇中一些悲催事件。三岛人物中那种纯精神的狂躁与混乱，是不是像三岛本人一样难以把握？市川昆到底还是把金阁寺，还原成了一个现实的寺庙。但吊诡的又是，现实中的金阁寺，经过了三岛文字的灼照，已无法再真实起来。尤其对于我，每每深陷三岛的文字，再回头想金阁寺，那曾经震慑过我的美，都变得复杂诡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