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韩寒
原标题:悟空韩寒
一周前,上海黄浦江边的外滩大厦LED外墙上赫然出现“后会无期”四个大字,“叛逆者”韩寒用自己的方式,令嘲笑过他的世界再次为之侧目。妖猴韩寒,从叛逆少年到愤怒青年,直到经历了人生的五指山后,趋于沉稳平和。他的青春,从生如夏花开始,在平凡之路结束。
特约撰稿 潇水
满身风雨 你从海上来
电影预告片里,来自岛屿的青年开车横穿中国,谈论着世界观,还追着一颗卫星跑,这不是超现实荒诞主义的实验电影么?看过《小时代》《致青春》《那些年》里校花校草们的青春之后,终于有人要来展示另一种成长。
我满怀期待,它却淡出鸟来。从头到尾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但很遗憾,也是一部好看的烂片。
听了那么多道理,依旧过不好这一生;讲了那么多故事,依然拍不好一部电影。
不过,这就是韩寒,未必忠于文学,未必忠于艺术,但忠于韩寒,忠于我们所置身的时代。在里里外外散发着商业迷醉气息的当下,韩寒用脏兮兮的公厕、善恶难辨的旅人、大城市寻梦、拆迁、电话销售、横店抗日、疯狂旅行团、流行媚俗文化等,扯了一个文艺至死的蛋。
电影里隐含着韩寒满满的恶意:我以为找到了爱情,结果是仙人跳;我以为找到了爱情,结果是姐弟;我以为找到了朋友,结果把我当智障;我以为找到了朋友,结果偷走了我的车;我想炸掉的屹立不倒,我想保留的却顷刻塌陷;我想耍帅的时候,夹不起一颗卤蛋;我想忘掉一个妓女,却冲不走一张名片;我梦想成为明星,台词却不到半句;我追随一颗卫星,它却半空中坠毁;我劝心爱的姑娘从良,她说我从小就是优,你让我怎么从良……长大后,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变漂亮吗?我会变得富有吗?
“闭嘴!”世界盖上了锅盖。一部真诚的关于loser(失败者)的电影。
上映第一天豆瓣评分8.4,正好是《小时代3》的2倍。“有时候,你想证明给一万个人看,到头来,只得到了一个明白的人,那就够了。”
当汽车行驶在地图上,画外音唱起“……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冯绍峰和袁泉禁忌之爱的绝望以及韩寒叛逆多年的孤独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在拍自己的《西游记》么?
他们居住地的方位相近。韩寒和孙悟空都来自东方。韩寒住在东部沿海城市上海,孙悟空是东胜神州傲来国人氏,据说在连云港一带。
15年前,一张纸沉入杯底,一篇文章浮出水面。高喊“七门功课红灯,照亮我的前程”的韩寒作为一种现象成为众矢之的。韩寒从未承认,在桀骜的姿态背后,以问题少年形象出场的他承受过多大的落寞与压力。以至于接下来十多年的青春岁月,他都在用力地证明自己。
那个年纪的韩寒,已经在翻阅许多成年人都不会去看的书,包括《榆下说书》《西溪丛语》《分甘余话》《东坡志林》《芦浦笔记》……他在课桌上,把对教育制度的轻蔑和少年们无聊时探讨的话题都写进了小说里。
但在现实世界,所有荣耀只基于成绩。差生韩寒经历了太多的嘲笑与诘难。他的父亲甚至要请假一下午赶往学校受训,只因他的毛巾没有挂整齐。
为了不被退学,韩寒请求过劳技老师给他一个及格。当他被迫退学说“要用稿费养活自己”时,惹得一屋子师长哄笑。
韩寒在《三重门》的结尾里写,故事的主角林雨翔走出校门,“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
17岁的韩寒不能像少年啦飞驰,他要处理和整个成人世界的紧张关系。参加央视《对话》节目,他被台下一位女嘉宾攻击:“看他手足无措就像一只烤鸡”,韩寒也时刻警觉着仿佛与世界为敌。
但在那一代年轻人心目中,他是不满足于当弼马温的孙行者,手中握着武器,肩上担着风雨,在世俗与理想间,努力帮同类披荆斩棘。
如今人们看到一个“光芒万丈”的韩寒,他在微博上发出一个“喂”字,马上有七十万人关注他。可是,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少年都生活在对抗的漩涡里,独立行走在边缘,这之间存在着十年的跨度。
向日葵左转 牛粪右转
北漂那几年是韩寒生命中的最低谷。他调侃说:“可能沙尘暴太大堵住了鼻孔,没闻到什么文化气息。”事实上是,有四年的时间他无所事事,书的销量在下降,车队还没有给他纵横驰骋的机会,文坛也从未想过接纳这个异类。他住过地下室,身上的钱只够交房租。他拿着朋友蔡崇达驱车送来的汉堡边啃边写文章,朋友说:“你不能吃完了再写?”他轻松地说“读者还嗷嗷待哺呢。”
对于赛车,韩寒并不是天才,他只是偷偷用功。看谁开得好,就坐在旁边偷师。他聪明且勤奋,练车之余,还在半夜码字出书。
就这么飘来飘去,直到2003年,韩寒终于第一次参加了全国拉力赛上海站的比赛。他激动得难以入眠,结果“在人生的第一个弯,失败了”。
因为有名气,可以给赞助商带来一点曝光率,2005年,大众车队签下韩寒。在当年全国拉力赛贵阳站比赛中,韩寒一直领先同队队友十几秒,是毫无悬念的冠军。可是随后,车队考虑到总积分和赞助商的影响,希望他让车。韩寒快接近终点时,猛踩刹车不冲刺,从第一名让到了第四名。比赛结束,韩寒哭得厉害,那一天是他23岁生日。
与此同时,博客时代兴起,再次成就了韩寒。他依靠机智幽默和年少轻狂找到了被大众接纳的方式。
2006年3月,他在博客上的《文坛是个屁》引发文坛门第观念之争。接下来,战火烧到了诗歌、选修乃至近现代文学“大师”身上,此后这种轻慢延伸到各个领域。
妖猴韩寒恃才傲物,拿着手中的金箍棒挑战道貌岸然的众神仙,把歌舞升平的固有观念搅得狼烟四起。在这里,韩寒也逐渐显露出占山为王的美猴王气质,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博客点击率高居全球第一,他像孙悟空一样敢于挑战权威,突破传统,但也同样勇气有余,谋略不足。
赛车前需要做路书,最初,韩寒的路书是这样的:前方第28棵树处左转,再到向日葵处左转,一堆牛粪处右转。第二天比赛,向日葵没了,牛粪被铲走了。
当路书从牛粪、向日葵变得越来越专业,韩寒也慢慢变成了一号车手。2007年,他终于拿到汽车场地赛的年度总冠军,此后,他几乎囊括了拉力赛各种组别的年度总冠军,成为中国身价最高的赛车手。这一年,韩寒出版新书《光荣日》,这一年也是他的“光荣年”。他踩着筋斗云,翻了十万八千里,成为“中国最顶级的职业赛车手”。
2008年,韩寒在赛车圈内最好的朋友徐浪意外死亡,也是从那一年起,他不再在博客上跟单人论战。他开始写文章讨论地震重建、公路换牌……韩寒开始关注影响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和这个时代的脉搏一起跳动,赢得了少年作家和赛车手都无法想象的社会尊重。
作家莫言曾评价韩寒:他敢于跟大多数人的流行观点唱反调,在无数网民狂热、暴怒的时候,能从另外一个方向思考,说明他确实已经成熟了。开玩笑地说,再过十年二十年,韩寒应该竞选上海市长。
2012年元旦前夕,韩寒连续发出3篇文章,也是这赫赫有名的“韩三篇”,令他卷入了无休止的“韩方大战”。
这个冲击对韩寒不可谓不大。这一役,他失去了许多粉丝,同时,也收获了更忠实的拥趸。
向日葵左转,牛粪右转。
他开始反思:“我逐渐觉得,一个好的写作者在杀戮权贵的时候,也应该杀戮群众。”
他嘲笑自己多年以来都不过是个“键盘侠”,他变得深文周纳,谨言慎行。
他的真诚,在大环境作用于群体的规律之下,成为了一种姿态和幻象。被利用了的真实,也是表演。韩寒心知肚明,自己当时就是那只最风光被万人敬仰的……猴子。他陷入过绝境,即对公众的期待。
他说自己就像《大话西游》里的悟空“至尊宝”:“那个人的样子好怪,好像一条狗。”
韩寒一边写梦,一边讲述现实,中间用成长这个纽带打上一个死结。
想和这个世界谈谈,谈何容易?
岁月长 衣衫薄
最近,韩寒报复性地曝光,复读机式地宣传,甚至屈尊上了综艺节目。让人怀疑这个穿白衬衫、带黑框眼镜,温柔腼腆的男人,真的是那个翻江倒海的韩寒?
他娶到的女人,是时刻站在他3米之外的温婉女子。据说,韩寒对中汽联竖中指那次,就是金丽华默默化解的危机。
去年,韩寒晒出一张女儿韩小野的萌照意外获封“国民岳父”。他感慨青春短暂,同时也像成年人一样不再频发金句调侃他人。
有网友感慨道:从当初犀利地对着世界讲逻辑到现在舒缓地消失在天际,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和真实存在的风马牛不相及,如同当年挺韩和倒韩的可能都不懂韩,包括我自己。
2010年末尾的一天,韩寒关闭了那本为他带来争议和压力的杂志《独唱团》编辑部,他说岁月长衣衫薄,宣布全薪供养团队所有员工半年。隔日,郭敬明踌躇满志地宣布自己主办的杂志上市。
韩寒这样解释自己的变化:这个社会并不是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当然你也可以非常骄傲地说,社会变得越来越好,我也有一份功劳,但事实上真的有吗?
后来大闹天宫后的悟空被降服,跟随唐僧去西天取经,皈依了佛门。多年之后,陈柏霖扮演的江河重回东极岛,身边陪伴着“仙人跳”从业者王珞丹。“总不能把每个人都推下悬崖,”韩寒说,“现在,我对世界的抵抗跟以前不一样。”
网络红人“留一手”说:“当你发现你的理想,你的情怀,已经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那就放弃这些抱负与追求,去赚它的钱吧。”
可是,舞台上韩寒拿着话筒低着头的样子,仍然像个白衣胜雪的此间少年。我想起他的《长安乱》,那种嬉戏气质和野人状态。
你成长,我们也在成长,和过去的自己后会无期,但我们还是需要一位“眼中含泪,胸中有火”的偶像,更有情义地讲述这个时代的故事。哪怕大家都变成了苦闷的中年人,也还想看到曾经坚信的那些东西,始终风华正茂、无关柴米油盐。
时间无言,如此这般,你的故事,尚未完结。
我愿下一部电影时,你还是那个放浪少年,任凭时光如剑,任凭世界比韶光还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