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君,稀世之珍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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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琦君,稀世之珍琦

小北/文

我读书杂乱,于文学并非格外在意。久闻琦君之名,起初以为不过如冰心那样的散文家而已,故未尝留心。及后干起编辑行当,仙枝荐引,识得蔡文甫先生之女蔡泽苹女士(蔡先生系台湾九歌出版社董事长),欲引进琦君作品出版权,遂开始注意琦君其人,其人生经历颇富传奇。

又知琦君为夏承焘先生之弟子,同为浙江永嘉人,其地离我家乡不过二百里。夏乃一代词宗,颇得名士刘景晨先生赏识。

夏承焘有诗“我年十九客瞿溪,正是希真学语时。浮世儿回华屋感,好山满眼谢家诗。”为琦君生日而题,写的正是其年轻时在瞿溪执教,与潘家往来之情景。而“琦君”这个笔名,亦照样来自于夏承焘。据琦君回忆,其名字乃因夏承焘取“稀世之珍琦”的“琦”字称呼于她,并按古礼缀之以“君”。遂可见,琦君学问之养成,颇受夏承焘影响之深。而琦君文中念兹在兹的恩师也多指夏承焘先生。

琦君,原名潘希真,生于民国六年,其同时代之女作家前有冰心,后有张爱玲。据琦君年谱,其亲生父母早亡,自幼被过继于伯父潘鉴宗。潘氏出身北洋新军,曾充任段祺瑞旗下之师长,民国初年颇得其志。其与温州富商杨雨农,名士刘景晨,及日后的词学大师夏承焘皆过从甚密。故常引夏氏至家中做客,少年琦君便受之熏陶,无限敬仰。国学功底深厚,于古典文学、新文学及外国文学皆有所得的琦君,于二十岁入之江大学中文系,受业于夏承焘门下,饱学中西文艺。

琦君终其一生,以散文见长,而兼治小说、论述,又善于儿童文学。身后留下散文著作二十余部,以怀念亲情和记忆旧时江南为主的《青灯有味似儿时》《妈妈银行》《永是有情人》《万水千山师友情》等;小说名篇有《橘子红了》《钱塘江畔》《七月的哀伤》等;儿童绘本六部,《卖牛记》《老鞋匠和狗》《琦君说童年》《鞋子告状》《桂花雨》《玳瑁发夹》;翻译儿童文学八种,《傻鹅皮杜妮》《凉风山庄》《比伯的手风琴》《李波的心声》《爱吃糖的菲利》《好一个馊主意》《小侦探菲利》《菲利的幸运符咒》等。

在其生前,夏志清曾评说:“琦君的散文和李后主、李清照的词属于同一传统,但她的成就、她的境界都比二李高。我真为中国当代文学感到骄傲。我想,琦君有好多篇散文,是应该传世的。”夏甚至以为,琦君之《一对金手镯》《髻》等一些文章,早该取代朱自清的《匆匆》《背影》,成为中学教材,甚至列入“诺贝尔文学奖”毫不逊色。诺贝尔文学奖自是诺贝尔文学奖,中国文章自是中国人的生活风景。此二者之干系没有那么密切。夏志清一生以文评见长,虽其对中国文学的认识与评论多有偏颇,但他于琦君之评,无可厚非。

今读琦君作品,其文无华丽之辞藻,亦无浓重之抒情。然皆取诸于过去的现实。其至真的细节,在于温暖的往事回忆。灯下翻阅其回眸上世纪的江南之文,惟觉可亲。她仿如一面镜子,使你照见前身。而这镜子,没有时空的局限,人人可以走进走出。她没有时代的瑕疵,亦毫无技巧的障碍。在她,文学的意义在于了解自己,而非虚病呻吟。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道道地地的中国。她就像一个民间的丫头,在与人述说那穷落的原乡。人世的风景是富贵得志,贫贱亦安。琦君的文章,野虽野,仍有着文明的传统,经典的记忆。古所谓礼失求诸野,此之谓也。这才是今日可看的中国文学。

遂我以为,琦君是过去一百年间,华文世界里除了张爱玲以外,最好的女性作家。我从来以为,一流的作家写自己的事,二流的作家说别人的事。天才创造想象。然而天才的创造,离人太远,宁取身边之物。可是常人却喜欢听八卦,虽难免落入虚无。作为一个写作者,很难穿过尘埃,与千万人为知己。唯一可幸的是,书写的愉悦,惟有自身记忆最亲最近。亦惟此能亲己亲人。此处,琦君与张爱玲是相通的。

现代女作家中,琦君之于台湾,犹冰心之于大陆。然较之二人,琦君更深沉,格局也更开阔。冰心表现了西洋化的抒情,而琦君出入于中国古典,有着深厚的传统底蕴。譬如同样写母亲,冰心的视角更偏带五四以来反传统的意义。而琦君则更具象化,透过细节再生出中国女人的温婉之美。在琦君笔下,一件细小的事,能化开具体的感情。这才是中国的文章之道。

举冰心之例,虽她与琦君有具体可比之处。但这也是民国以来中国文章之分际。二十世纪的中国舞台,不乏冰心、朱自清这样的作者,乃至过多,甚而影响着中国的文学命脉。而琦君则鲜能出现。以传统的根基,来写现代的文明,用自身的生活细节来演绎时代的记忆,此何其中国化,又何其与我们陌生。

中国文化之核心向来道艺一体。孔丘言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诚哉斯言,看今日,多少笔者尽在无力之处学文。而我们,翻来翻去还是那几本书,反复在翻。琦君之文,是今人之中少数历经数十年之后,仍值得我们翻阅,而不浪费光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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