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械被扣黄埔军校 广州商团罢市交火

原标题：枪械被扣黄埔军校 广州商团罢市交火

↑位于广州西关的陈廉伯公馆现状。该公馆是他结交政商要人的地方，后来商团事件时曾作为指挥部。

←1919年8月，陈廉伯当上广东省商团军总团长，其穿的将领服装类似孙中山大元帅服。

第八期

在兵戎相见的12年前———1912年，孙中山与陈廉伯合影了。

合影的地点是在广州西关陈廉伯公馆的台阶上，正盛开的鸡蛋花旁边。两人合影时，陈廉伯公馆刚落成。

陈廉伯的侄孙女陈安薇小时候在伯父家看到过这张照片，后来照片在“文革”中被抄走了。

陈安薇介绍，孙中山和陈廉伯原来是朋友。19 24年的商团事变后，陈廉伯成了孙中山政府的通缉犯，逃亡香港。照片中人至此各行各路。

在广州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任主任医师的陈安薇对这段历史疑问颇多。“陈廉伯是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陈安薇在一封信中写道，“连我们后人都对陈廉伯评价不一，而且应该是负面的偏多，所以我自小对他也没有好感。加上解放后‘文革’等时期，很多历史难以还原，所以我也很想有一个对前辈比较中性的评价。”

商团成军

直到民国广州，这种特殊的雇佣军才得到最大发展，其巅峰就是陈廉伯的商团军

要不是那次兵燹之灾，陈廉伯一直是过着一种让人羡慕的商人贵族生活。

广州龙津西路逢源沙地一巷36号，他那独特的“巴洛克”风格的五层洋房仍在，只是墙体陈旧，窗框缺损，内部破败。门口的石柱满是石锈。这座经年失修的老房子门被锁上，让人难睹昔日风采。当年洋房落成时，楼南侧设旋转楼梯直上六楼。这旋转楼梯被誉为“西关最美旋转楼梯”。

和平年代，陈廉伯公馆作为“荔湾俱乐部”，是他结交政商要人的地方。后来商团事件时这里曾作为指挥部。

公馆旁边是一条河流，陈廉伯常会乘坐汽艇到沙面上班。在那里，他充任英国汇丰银行广州分行买办。毕业于香港皇仁书院的陈廉伯，精通英语。

陈廉伯生于商人世家。祖父陈启沅为中国第一个采用机器缫丝的民族资本家，1873年在家乡创办了中国第一家机器缫丝厂“继昌隆”。凭借金融和出口贸易，陈廉伯在清末已成巨贾，拥有十家银行和大量当铺，在十几个国家拥有20座住宅。

他本人也活跃于政界，是华南帮会分子中的头面人物，曾被袁世凯授予二等嘉禾勋章。陈廉伯亦捐资医院、慈善会和赈济会等，还在家乡办学，在当地拥有很高声望。

1919年8月，陈廉伯正式当上广东省商团军总团长。商团发源于上海，为商民自卫武装。但直到民国广州，这种特殊的雇佣军才得到最大发展，其巅峰就是陈廉伯的商团军。

上任后，陈廉伯向加拿大政府购买了4000多支步枪，1920年在省内设立了十个分团，发展到4000多人，枪械等装备交由陈廉伯全权向洋商订购。

后来商团事变发生时，张作霖惊诧地问在奉天的孙科：商团是一种什么组织，广东商民为何会有武装？

那是在巨大的不安全感下发展起来的商人雇佣军，其目的是对付土匪、军阀和各种横征暴敛。

1926年，一份官方报告估计，广东的土匪达10万。土匪的来源之一是辛亥后孙中山临时政府和周围军阀的战争，失败的部队进山成了土匪，他们横行四乡。1912年，陈廉伯老家和家乡的丝厂所有财产和枪支就曾被抢劫一空。

彼时广州商人也饱受军阀倾轧。1923年，广州有打着革命旗号的13个省的客军流窜。一些客军占据富裕地盘，大开烟赌，敲诈勒索，四处抢劫。当后来商团联防总部成立后，佛山到处张贴布告，“商乡各团，联为一家，只知自卫，不知其他。大局未定，市面巡查，扰乱抢掠，痛击严拿！”此即为商团目标。

1923年，孙中山第三次在广州建立政权。客军与商人的冲突频发。1924年春节，因商店拒绝使用新发行的军用手票，商团与各军产生了七八起冲突，有次冲突双方差点交火。

1923年至1924年，广州商人为抗税不断罢市。特别是1924年上半年，罢市频仍。且每次罢市都能达到目的，此亦使得商团自信心膨胀。

商团事变前，商团常备军4000人，后备军4000人。还能得到各地商团总计十七八万人的支持。陈炯明兵变后，商团在维持治安方面的表现大得人心。

广州周边的地方商团也成了颇具实力的地方军事集团。比如顺德商团拥有手提机关枪三四挺，南海县官山商团有大炮五六门。

陈廉伯利用各种人脉关系在各地铺就一张颇具规模的军政网络。陈廉伯后来以广东省商团军总部的名义提请孙下野。陈事前派人到顺德联络，各商号集资白银两万元，交往广州商团总部购买军械。陈廉伯的妹夫黄大，在东莞石龙经营裕泰银号，是东莞各商号联络的重要人物。

扣械事件发生后，自恃实力强大的陈廉伯密谋组织商人政府，曾遣使到香港陈炯明军机关处，欲联陈倒孙。

扣械风波

陈廉伯被以私运军械、煽动罢市、图谋内乱等罪行遭通缉

1924年5月下旬，当时的广州市政府公布《统一马路两旁铺业权办法》，全市七十二行商店议决总罢市抵制，后经谈判广州市政府取消《办法》，风潮平息。

这次风潮加速了陈廉伯发展武装的计划。陈廉伯秘密集合各地商团召开联防会议，决定购买武器装备包括巡洋舰，甚至筹备设立商团兵工厂，在总部设立军事参谋部，规定商团内部上下关系的特殊行文方式，俨然是政府和军队的组织形式。同时陈廉伯为省商团军联防总部总长，佛山大绅商陈恭受和邓介石为副总长。

目前存世的一张照片上，陈廉伯穿着类似孙中山大元帅服的将领服装。

1924年，陈廉伯秘密向香港“南利洋行”订购军火，第一批有步枪、手枪、机关枪等近一万支，各种子弹达300多万发。

事情被路透社披露，引起国民党警惕。孙中山吩咐驻守长洲要塞的蒋介石注意来往商船及一切船只，查缉军火的私运。

陈廉伯被迫向政府补办订购军火申请，于8月4日领取军政部购械入口护照一张，声称将在3个月左右启运。政府原有规定，凡购枪入境，批准后才能订购。但陈廉伯先斩后奏，早已从丹麦偷运出境枪支近万，4天后货船秘密抵港。

通过沙面的内线密告，孙中山得知货船的消息。8月10日凌晨，蒋介石率“永丰”、“江固”两舰在白鹅潭扣留了货船“哈佛”号，收缴了商团枪械并运返黄埔军校码头。军校第四队百余名学生用了一个多小时，将枪械和弹药搬进仓库内封存。

8月12日，广州七十二行商店准备总罢市，要求发放扣留的枪械。黄埔军校所在的长洲要塞区域内宣布戒严。

谣言四起。蒋介石派了军校教官文素松率领第三、四队学生，前往省城维持治安。

由于与政府方面未达成共识，陈廉伯随后宣布联防总部于8月13日成立，商团大门上也贴出对联：“联团为自治机关，拯众生于火热水深，责无旁贷；武装即和平保障，举全粤之妖氛毒雾，一扫而空”。

商团2000多人穿起黑色的黄斜布军服，列队到珠江南岸大元帅府，要求孙中山下野，还枪械，取消政府，民众自治。

陈廉伯还煽动广州银钱业罢市，拒收政府发行的纸币。从8月18日至22日，全省有几十个城镇罢市。

8月20日，时任广东省长廖仲恺下令以私运军械、煽动罢市、图谋内乱等罪行通缉陈廉伯。陈躲藏到沙面租界，暗派心腹马育航与陈炯明联系。

冲突渐深

黄埔军校学生表示誓与商团决一死战，滇军斡旋和调停无果

孙中山彼时考虑的重心是北伐，急于筹措北伐费用。对于这场风潮的解决，他游移不定。

8月23日，孙中山手令蒋介石，将扣留的部分枪械检交大元帅府军事顾问俄国人李縻，为甲车队之用。

8月24日，广州商团以广东商团军名义致电政府要采取行动，同时在广州散发传单；省城戒严，时任广东省长廖仲恺批示对正在散发传单的广州商团第九分团中队长邹竞先就地处决。黄埔军校学生也表示誓与商团决一死战。双方态势一触即发。

8月28日，9艘英国军舰集结在沙面附近的白鹅潭，炮口指向“永丰”、“江固”、“广贞”等舰和大元帅府。次日，英国驻广州代理总领事乔尔致信外交部傅秉常称，“中国当局预备炮轰广州市，尤其以西关附近为对象，现接到英国工党政府通知驻香港的英国海军少将的命令，若当局炮轰广州市，必全力对付之”。

滇军的范石生和廖行超在政府和商团之间斡旋和调停。

8月29日，范石生和商团签订和谈协议，内容是政府发还商团的全部枪械，商团军改组并受广东省长节制，各商店复业，政府撤退新驻市区军队，商团拿出军费50万元。但因商团不肯拿出50万元，和谈无果。

孙中山已对广东的处境失望。在9月9日写给蒋介石的信中，他称英舰在数十分钟之内就可将大本营、永丰、黄埔3处粉碎。而且大本营还面临着虎视眈眈的东江敌人和客军的窥视。

9月12日，孙将大本营移到韶关。该日，他还让蒋介石把扣械分给各校各军。但随即又下令将扣械归还商团，而商团要缴百万北伐经费。

9月13日是中秋节，晚上，蒋介石在黄埔军校操场宴请全体官生。“现在我们在这里集会，等一会便要去打仗也未可知。”蒋介石说。

进入1924年10月，事件冲突达到高潮。

10月9日，广州政府发还商团4000支枪，但同日商团却开始了第二次大罢市，要求归还全部枪械，豁免苛捐。

10月10日是“双十节”，午后3时，黄埔军校学生暨广州市各界举行大巡行，高喊“打倒帝国主义！”“打倒买办阶级！”

陈廉伯以商团名义发出“罢业宣言”，号召商人罢市，贴出“打倒孙政府”、“驱逐孙文，保境安民”等标语。

当各界游行队伍经过太平南路时，与商团军发生冲突，当场被打死20多人，伤百余人。有一种说法是，商团刚运回枪械，巡行队经过地盘，怀疑要抢劫，导致事发。

命案发生后，西关一带栅栏遍布，布以铁网，通以电流，交通断绝，明抗政府。

孙中山此时仍抱放弃广州的态度。他告诉蒋介石，如果罢市发生，就火速将黄埔所有械弹运到韶关。孙中山在给蒋介石的密电中说，“我来韶关之始，便有宁弃广州为破釜沉舟之北伐，今兄已觉得广州有如此危险，望即舍去黄埔一孤岛，将所有枪弹并学生一齐速来韶关，为北伐之孤注。”“我必不回救广州也”。蒋介石回复将死守黄埔岛，并请孙中山从速处置枪械。

直到10月11日，孙中山仍告诉蒋介石，“北伐必可成功，无款亦出，决不回顾广州，望兄速舍长洲来韶。”

10月12日，广州西关遍贴打倒孙政府等标语。形势急剧恶化。

交械乞和

商团交械以后，黄埔军校利用这批枪械，成立了一个教导团，扩充为第一支党军

10月14日，战斗打响。

孙中山发布平定商团手令，并组设革命委员会，自任会长，廖仲恺、汪精卫、蒋介石、陈友仁、许崇智和谭平山为全权委员，正式下令取缔商团罢市。军队以黄埔军校学生为骨干，还包括从韶关回师的北伐军3000人。陈廉伯再次被通缉。

不久前，首批苏联援助的武器运达黄埔，包括8000支配刺刀的步枪，400万发子弹，还有各种炮。对峙双方的实力顿时改变。

10月14日中午，商团军向西关集中。他们撬起街石，堆积沙包，准备巷战。

晚上7点，枪声大作。当日在现场的黎初日回忆，“机关枪声及冲锋号声整夜不歇。走上天台探视，但见火光烛天，流弹四射。”

10月15日凌晨1时，革命委员会下达总攻击令。

凌晨4时，革命军和湘、桂、豫、粤军兵分三路包围西关，在太平门、普济桥一带，激烈持久的巷战展开。数以千计的商团军凭借沿街的楼道、铁栏和麻袋掩体，进行顽强抵抗。

商团军居高临下，处于有利地形。蒋介石决定用火攻，一把火将西关地区化为火海。商团兵被迫从掩体、房屋里跑出来躲火。几小时后，革命军趁势占领商团联防总部。

大火从10月15日一直烧到17日才熄灭，总计大小街道约30多条被焚，包括著名武术家黄飞鸿在仁安街设立的“宝芝林”医药馆。黄飞鸿因此忧郁成疾，这年12月去世。官方公布损失约5000万港元。

这场大火备受后人争议。《剑桥中华民国史》评价，“军队的这次行动，在国内外严重损害了孙博士在广州商界的声誉。”

在战斗中，政府方面死伤约200人，因抢劫而被惩处(含枪决者)200人。商团方面被打死100多人，逃散1000多人。另有2000多家店铺被捣毁，700多家被焚毁。

16日晚，商团军联防总部陈恭受乞和，交械赎罪。陈廉伯等6人受到通缉。

商团交械以后，黄埔军校利用这批枪械，成立了一个教导团，扩充为第一支党军。

虽与广州商团决裂，但革命军离不开商团。

商团事变次年，胡汉民与陈廉伯的兄弟陈廉仲谈话，要求其支持革命，但陈廉仲的意思是镇压商团事件已伤了商界的心，不宜再提。

1927年之后，蒋介石密切依靠另一个商团———江浙财团来支撑国民党的军政大厦。在1927年至1937年的10年中，南京国民政府所发行的内债，主要靠江浙财团购买。

新中国成立之初，陈廉仲被扣押起来，原因是发现陈廉仲任买办的汇丰银行是空壳，以为财富被他贪了。后来得知是英方转移到香港，于是陈廉仲被释放，但被要求缴纳支援建设的资金。“他想起汇丰银行夹墙那里还有一些金条。把他放了以后，马上到香港了，不敢再待在内地了。”陈安薇说。

陈安薇的父亲陈少恂则一直留在内地，并在1958年入党。他于1953年参加抗美援朝医疗队，去了河南驻马店后方医院，救治了很多伤员。

“文革”时陈少恂被关“牛棚”。家族最后与孙中山有关的物件是一些印有孙中山头像的邮票，但也被造反派付之一炬。

黄埔旧闻

《中央党部应付商团事件之经过》

广州市商团，原系商人设以自卫。今竟有不肖分子，通敌作乱，截杀市民，威迫罢市，袭击国军，致劳师征伐，殃及无辜。卫商者反以害商，此诚中外古今仅有之创闻，亦本党痛心疾首之憾事。本党以指导国民革命自任，对于国内任何阶级之民众，无不悉心诱导。实业部之设置，实业讲演大会之召集，即为商民说法。无如商民中之败类，如陈廉伯陈恭受等，别具肺腑，蓄谋叛乱，于是有私运军械、藉扣械案以煽动罢市之举。本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曾一再发表宣言，希望和平解决，不料扣械案甫告调停了局，而商团恃强逞凶，强迫第二次罢市之风潮又起。

(刊载于1924年10月27日《广州民国日报》)

参考资料

●《蒋介石年谱初稿》(档案出版社1992年版)

●《广东文史资料存稿选编》(第一卷)(广东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买办陈廉伯》广州市荔湾区文化局邵振刚著

●《广东省志·人物志》(广东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广州商团与商团事变———从商人团体角度的再探讨》邱捷著

●《黄埔军校史料》(广东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专题顾问

曾庆榴

(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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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黄埔军校同学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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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市社科院黄埔军校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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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都记者 高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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