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鸣：苍岩山出家的公主是谁？

原标题：争鸣：苍岩山出家的公主是谁？

■刘春林

在一家媒体上偶然读到梁勇先生所著《“三皇姑”究竟为何人？》(载2014年1月8日《石家庄日报》)一文，其推断“所谓‘苍岩山福庆寺为隋炀帝女南阳公主出家地’之说，应该休矣”，实难苟同。我也谈一谈我的看法，与先生商榷。

苍岩山“居人云：昔有公主于此出家”之说，最早出现于宋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这年五台山僧人诠悦“因道礼名山”时得知。此时的苍岩山“虽碑志莫存，然廊宇仍在”，“寺居岩半”，“然罔知帝代”(宋乾兴元年《井陉县大化乡新修苍岩山福庆寺碑铭并序》)。如果此时之说认为是无稽之谈的话，自然无须再深入探究。不过，从苍岩山“松萝掩映，涧水潺潺，至于皇宋建隆岁，以名山胜境特许留存”(引文同前)看，起码其在宋初便是国内知名的名山胜境，自然有了公主选此出家的可能性。

出家苍岩山的公主是那朝那代的，“碑志莫存”，不得不让后人去推断，200年后的金泰和六年，苍岩山一个叫智鉴的寺僧立了一块《苍岩山福庆寺石桥记》，给这位公主定了身世，曰：“公主乃隋文帝女”；又过了300多年后的明万历20年，时任南京刑部广东清吏司郎中霍鹏作了篇《重修苍岩园觉殿记》，进一步提出：公主为“隋文帝女妙阳公主”，至此这位昔日在此出家的公主有了齐全的身份。然而，又过了近300年后的清光绪年间，任井陉知县的言家驹对公主的身份提出了质疑，认为“公主乃炀帝女，非文帝女也”，文帝无叫妙阳的女儿，妙阳当为南阳之误传。此言一出，“耸动官府，达于帝听”，也许是光绪帝出于对南阳公主气节的敬佩，曾下诏：敕封苍山南阳公主为“慈佑菩萨”(《苍岩山神隋南阳公主奉敕慈佑记》)。到此，清皇帝为隋皇帝的女儿确定了归宿，南阳公主也便与这个秀丽的苍岩山紧紧连在了一起，修成了正果。

后人的推断结论的确不可思议，但推断者将公主作为一个曾经存在的肉体来推断还是值得肯定的。出家者为修行者，不管道场是他（她）创建的还是选择的，在他（她）生前世人不会将他（她）视为佛而供奉，即使他（她）跌坐而化，世人感念，也只建堂留其真容供后人凭吊，而非将其视为菩萨供奉。这一点在苍岩山现存的历代碑石中多有体现，金泰和六年《苍岩山福庆寺石桥记》中描述寺内建筑物分布时，指出：“东北乃妙阳公主真容堂一座”，明崇祯元年《创修苍岩山行宫各殿记》曰：“今其遗骨及真容犹在，可凭吊也”，等等。至于后人尊其为“圣母”那也是明末以后的事了，倒是“三皇姑”、“妙善”的字眼均未出现字里行间。而善男信女们又为何称在苍岩山的出家公主为“三皇姑”呢？

先生提出：“三皇姑乃是佛教《香山宝卷》中记载的妙庄王之三女儿妙善”，宋咸平五年居人所云的“昔有公主于此出家”的公主即妙善。《香山宝卷》最早成书于宋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大多数学者认为此书成书时间要比此晚许多，就是以此推算，苍岩山公主出家说按碑石记载也比其早100余年。当然《香山宝卷》有一个形成过程，可能长达数百年。《香山宝卷》的依据应是唐代传本《香山大悲菩萨传》，此传本世人知之甚少，就是北宋翰林学士蒋之奇在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出守河南汝州时得到时也甚奇之，视为可传世之典，事实也证明其成了传世之典。若当时的苍岩山居者知此传世之典可谓奇迹，且将公主定格为在此出家而非行游更显其远见。

今天苍岩山之所以将昔有的肉生公主演变为空灵的“三皇姑”，与寺僧主持为旺香火迎合信众的心理而不断改变崇祀“佛主”不无关系。金前，“主宰寺者乃优婆夷也”(《苍岩山福庆寺石桥记》)，“金大定中始改为僧寺”(《苍岩重修福庆寺记》)；元时，“主持行欢介临济”(《广平路威州井陉县苍岩福庆禅寺碑》)；明嘉庆，“天下以迪彝教，而毗释亦兴”，“阐扬是教于此”(《重修苍岩福庆寺记》)……变来变去，最后形成了“寺之盛，实公主肇之”(《苍岩重修福庆寺记》)，“公主千余年庙食于此，远近之人崇奉笃信牢不可破”(《重修苍岩山桥楼殿记》)的共识，一仍“每岁四月初八，乡人多做金像辇，施宝盖于上，幢幡集隘山川，萧鼓聒动天地”(《重修苍岩圆觉殿记》)的浴佛庙会旧制，“届会期，循往例”，“每岁三月，燕赵之人，男女老幼，焚香褥祝，络绎于道”(《苍岩重修福庆寺记》)，尤为可笑的是“清道光丙申岁，邑令李公”竟将供奉公主之殿“改为伏魔大帝殿”(《井陉县志料》)，幸亏出现了光绪年间井陉知县言家驹的考证，光绪帝的敕封，才将伏魔大帝请出殿外，而始崇祀南阳公主。

《香山宝卷》并不像先生所说“民间一般信众很少拜读”，而因其是寺僧俗讲的产物，且以说唱的形式传世，在社会下层民众中深广影响远胜于一部正统佛经，对观世音信仰传播至家喻户晓的程度，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就是今天也常在信众中看到各种《香山宝卷》抄本。众人皆信仰观世音，而苍岩山世传有公主在此出家，寺僧们为旺香火不断改变崇祀“佛主”过程中，将《香山宝卷》中的主人公三皇姑嫁接到公主身上再自然不过了。至于“地方一些学究，又没有足够的学术积累，只凭对历史的一知半解牵强附会，于是先有‘隋文帝女出家之说’，后有言家驹炮制‘隋炀帝女南阳公主出家之处’”，我觉得有一点武断，苍岩山现存的碑石撰者大多为进士、举人、秀才科班出身，有的还官至尚书，他们不可能都不知道或未读过《香山宝卷》，他们均不相信在苍岩山出家的公主是“三皇姑”这一点是共同的。

碑刻中理应记载的“碑志莫存”，谁为在苍岩山出家的公主，已成为古人留给我们的难解之谜。今天，将出家公主与三皇姑画等号还缺乏足够的证据。“三皇姑”的出家地在国内尚有多家争来争去，而南阳公主真的出家了，出家地为苍岩山，无人异议。即使苍岩山出家的皇姑真的不是南阳公主，对于这位对父尽了孝、依夫尽了节的烈女南阳公主，在此建祠供后人拜祀，谁能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