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村的前世今生

原标题：状元村的前世今生

●老村的小巷狭小，生活气息浓厚。

●老村外建起了一栋栋高楼，与破旧的老房子形成鲜明对比。

●丹坑村内到处可见用竹竿撑起来的电视信号接收器，成为老村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村内的老房子大多已出租，几名租客蹲在墙根聊天。

●一栋无人居住的老房子里生活着几只野猫，附近的租客会不时给它们送上食物。

走进两人宽的小巷子，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燥热的心瞬间安静了不少。往里走，斑驳的墙壁上，支起了一根根竹竿，竿上晾晒着衣服，阳光下带着淡淡的清香，这就是观澜的丹坑村。提起深圳的古村，你或许知道《舌尖上的中国》里的下沙村，也知道文天祥后代聚居的凤凰古村，可是，你未必知道丹坑村。这个有600多年历史的古村，村民大多姓莫，他们的祖先，正是两广地区首个状元——— 莫宣卿。

明朝永乐年间落户丹坑

丹坑村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

据丹坑社区股份合作公司董事长莫明春回忆，丹坑莫家人，原本是东莞莫氏的一个分支。当年，20岁的成德公一次路经丹坑村，见此地山形起伏，观澜河侧卧一旁，周边草地肥沃，于是有了在此成家立业的念头。明朝永乐三年，即公元1406年，成德公带着新婚妻子，在丹坑开始了悠闲的农耕生活，现在丹坑村的村民，就是他们的后人。

600年前的丹坑是什么模样？我们或许能从成德公“丹山锦绣和日月，坑水长流有贤人”的诗句中感受到。莫明春介绍，在莫家先辈的描述中，古老的丹坑，观澜河两岸是青松绿柳，河里鱼儿肥美，岸上则是一座座的书斋，不少富贵人家常彼此来往，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色。

这样的景色，如今已不多见。村里的莫礼云老人回忆，新中国成立前，丹坑村比较贫困，“周围几个村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哟！”当时的丹坑村人，除了耕作几亩薄田，壮劳力都出去做挑夫，赚钱糊口。改革开放后，村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以前的砖瓦平房，已被钢筋水泥的住宅楼取代，而随着外来人口的流入，丹坑村仅留的一些老宅子，也已经被新楼宇环绕。

在钢筋水泥之中，对于这个古村，或许只有它的祠堂还能带给你一些历史感。丹坑莫氏祠堂取名“泽远堂”，意为“泽公先贤雄，远流后世昌”。祠堂面积不大，里面悬挂着一副对联，上书：“创业维艰，先祖备尝甘苦；守承不易，后人须戒奢华”。

祖先是两广第一个状元

相传一千多年前，莫家的祖先从广西迁徙到广东，定居在广东开建县(今肇庆市封开县)，那村子就叫莫家村。如今，莫家村还流传着一首反映先祖艰难生活的民谣：“祖宗产业是耕田，代接代来苦连天，放下禾镰无米煮，望天长叹难过年。”

唐文宗大和年间，莫家村的一对夫妇生育了两个男孩，老大叫莫宣卿，老二叫莫宣旺。夫妇俩以种田为生，生活艰苦。有一天，莫父在村外耙田，由于过度疲劳和饥饿，晕倒在田边。当人们发现时，莫父已死亡多时。莫宣卿兄弟无钱安葬父亲，村里的人便拿来锄头、铁铲帮他们把莫父在原地埋葬，并筑起了一座坟。这个坟便是莫家人在广东的第一个坟。

虽然家贫，但莫宣卿兄弟俩却很聪明好学。特别是莫宣卿，表现出异常的天赋，手不释卷，过目成诵，七岁就能吟诗了。《全唐诗》记载着他的两句诗作“我本南山凤，岂同凡鸟群”，相传就是他7岁时所作。

莫宣卿长大之后，拜当地大儒梁明甫为师。有了名师指导，他更加勤奋学习，才思大进，12岁就考取了秀才，名扬乡里。为了让莫宣卿专心学习，一个族叔帮助他在附近麒麟山下搭了一间草棚作书屋。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莫宣卿学业有成，由地方政府送到京师参加殿试。年仅17岁的他取得了殿试第一名的成绩，被皇帝钦点为状元。在莫宣卿之前，广东尚未有一人考上状元，他因此成了“甲第开南粤”的广东首个状元，名扬天下。

莫家重视学识，不仅仅是莫宣卿，老二莫宣旺也是如此。和哥哥不同，莫宣旺并不热衷求取功名，他集毕生精力在家乡办学授徒，成为了一名乡土教育家，比哥哥更受当地人的敬仰，后来莫家人还传下了“莫家人宜教不宜政”的说法。

据《莫氏族谱》记载，公元1406年，莫家村的三名莫家子弟从开建县莫家村来到宝安，定居观澜，从此观澜也有了个莫家村，即现在的丹坑村。莫家村的老村长莫润华介绍，莫家人在迁居观澜后，也出了好几位秀才，这几位秀才逝世后都葬在村子东边的小山上，现在这几座小山被改建成了观澜文化公园。

随着莫家在观澜定居，一代又一代不断更迭，但莫家人依旧依据《莫宣卿状元公家训》，以书礼传家，以信义处人，堪称儒雅之门。

“我觉得莫家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重视学习，从小到大，家里人很少会催着我们去学习，相反，更多的时候是我们自己去学习，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看着别的孩子在学习，自己不学习就有一种落后的感觉。”年过六旬的莫日桂这样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读书的经历。

而在新中国成立前的那段艰苦日子里，村里的私塾始终没有停过。家里的男人宁可卖劳力，也要把小孩送去读书识字。在“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年代，莫家人仍然坚持读书，村里不多的几名知识分子也坚持做教师，把知识一代代传下去。

重阳祭祖校长坐上座

每年重阳节，生活在丹坑村的400多名居民和外出谋生的港澳华侨都会齐聚丹坑村，筵开百席，举办盆菜宴。

在莫明春的办公室里，他向记者展示了每年重阳聚会的照片。600多名来自深圳、香港和海外的莫家人齐聚在村子的篮球场上，家人之间互相合作，完成一份份盆菜。宴席上，除了祭祖叙旧，就是谈论读书，通过交流、对比让孩子耳濡目染，感受读书的重要性。而在宴席上，校长们都会被请到上座，受到村里人的尊敬。

莫家子弟从事教育工作的人特别多，现有莫家子弟中已有校长及各类型的教师30多名，足可办起一所全日制小学。而“丹坑村出校长”这一传统实际上是对丹坑村人乐意投身教育事业的一种民间描述。早在上世纪70年代，村里的“老三届”们就纷纷拿起教鞭当教师，他们当中出了观澜成校和观澜二小的校长。

为何莫家人能出这么多校长？莫树春或许能给出答案。1986年，莫树春考上了深圳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全日制大学生。在他的记忆里，“家里人从小会跟我们说状元莫宣卿的故事，教育我们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只有读书才能找到好出路，不然就得一辈子耕地种田，家里再穷哪怕借钱也会供我们上学。”功夫不负有心人，莫树春最终考上了大学，在当时整个观澜镇都是数一数二，周围不少人甚至以他为榜样教育自家小孩。

在莫氏家族中，有不少是三代人都从事教育的家族，也有一家当中有两三名教师的家族。莫耀荣就是丹坑村一名体育教师。年轻时，他曾被评为广东省十项全能的优秀运动员，在广东省青年田径运动会上，他以优异成绩打破了铁饼项目省运会纪录。后来，莫耀荣转行从事教育工作，在龙华一个学校当了一名体育教师，丹坑村的篮球队是在他带领下组建起来的，曾创下福民乡村篮球赛十连冠的纪录。

崇文重教传统千年未变

对于年轻一代的莫家人来说，读书或许不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要读“四书”、“五经”，不过，莫家人仍旧继续着“崇文重教的传统”。

随着莫家读书人越来越多，带动村里经济条件变好，2004年，莫明春做了个决定：只要考上大学的人都能得到一定金额的奖励，并从第一位大学生开始补发奖励。本科奖励5000元，专科奖励3000元，还为大学生们赠送牌匾，牌匾上的话都是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所特制的。“奖金可能很快就花完，但牌匾将伴随他们一生一世，希望能起到激励作用，让他们一直奋斗下去。”莫明春说。

去年，丹坑村有9名学生参加高考，8人顺利考上大学，“七女一男，我们称之为‘七星伴月’。”莫明春告诉记者，今年的奖励力度比往年有所提高，每名本科生的奖励从5000元提高到8000元，专科生则从3000元提高到了5000元，以后还会随着经济条件的改善而提高。

“读书是莫家人的根，在读书上竞争，我们不甘落后，这也是我们引以为豪的一点。”莫明春说，“因为这种好读书的氛围，现在村里不存在不读书、不就业、不守法的‘三无’人员，实现了全民就业。没有考上大学的也会外出打工，而不是游手好闲。”居民整体素质的提高，也使得股份公司经济文化蒸蒸日上，在观澜办事处小型股份公司中，丹坑股份合作公司的综合收入排在前三名。

此外，莫家人每年还会组织10多个12岁以上的孩子去工厂体验生活，让他们早日了解生活的艰辛，坚定读书的决心。

找寻和培育

古村的文化基因

文化沙漠是不少人对深圳的印象，其文化底蕴比不上四大古都千年积淀的厚重，甚至也比不上近邻广州和香港，相比之下，深圳拥有的“先天条件”，少之又少。

一个城市没有文化的积淀，就像一个人没有了灵魂，缺乏归属感。当我们在深圳寻找文化时，不妨回到那些古村里，去寻找一些曾经的文化基因，将它们培养壮大，变成细胞，最后汇聚成城市的文化躯体。

这一点上，丹坑的莫家人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爱学习，爱知识正是这个家族最大的文化基因，崇文重教是这个家族千年不变的传统。随着打工一族的聚集，深圳人口倒挂的现象明显。新生代的打工者由于在成长中缺乏家长的关注，在学习习惯的培养上存在欠缺，有的人甚至出现“学习无用”的想法，久而久之，就会消极面对人生。面对这样的社会现实，更需要用像莫家人崇文重教这样的好传统去影响他们。这点，从丹坑村福民社区服务中心的实践就能体会到。曾经不会使用图书馆的学生知道怎么借书了，写作业时吵吵嚷嚷的孩子如今也能安静地学习，这些点滴的变化，是因为有了一个爱好学习的好环境，而这样的环境，也在潜移默化改变着学生们的行为。

策划：普德法 亚牛 赵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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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都记者 徐龙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