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贵：惹不起的后妻

原标题：薛平贵：惹不起的后妻

◆掰书记 ◎严优

上回书掰到，《武家坡》里的薛平贵和《汾河湾》里的薛仁贵，从发生学来说，其实是两位一体的人物。但是因为加入了不同的人物关系（第三者），两人故事的深层结构，就有了重大的区别。

区别在哪里？咱先掰掰薛平贵那档子事儿。

他是以西凉国主的高位归来的，他能登上“银安殿”，是因为他娶了前国王的女儿。所以，他的后一桩婚姻带有明显的政治功利色彩（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其中多少会——“因为爱情”）。当他进入第二段婚姻时，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是真实、有效的。

于是从法规上看，平叔触礁了，他犯了重婚罪。——那位看倌，你说这算什么罪，古代有钱的男人就是可以娶好多个老婆啊。非也非也！咱们古代可不是多妻制，像阿拉伯国家那样，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法律上四个老婆地位完全平等。咱们是妻妾制，妻妾之间是有秩序、有等级的。

抛开步步惊心的紫禁后宫不谈，民间是嫡妻最大，妾之间呢，基本上先进门为大。就算他只有两个女人，照样一大一小，名分上一丝不乱。因此吃祭食的齐人啊、美男子邹忌啊，家庭成员谱上都特别注明孰妻孰妾，也因此，西门庆才把众妾排出二娘到六娘来嘛。

两妻并娶是绝对不可以的，天无二月，这会破坏夫妻父子的纲常，有碍宗族继承权法的实施。所以，王熙凤才会以“停妻再娶”为罪名威慑贾琏。除非是续弦。可薛平贵的发妻还活着，代战公主当然不算续弦。那么，难道她算是薛平贵的妾？平叔一个入赘戈壁的外乡人，你想他有胆量这么干么？所以他只能“瞒得铁桶也相似”了。

从道义上，平叔也有亏欠。或许他会拿不知发妻死活来蒙骗自己，也可以拿“心念旧情、事急从权”来开解自己，拿“未来报答前妻”来安慰自己，但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吧。说他不知发妻死活么，可以派人打听一下吧？人家刘知远也是得到李三娘难产而死的假消息才开始新生活的嘛。说念情么，十八年都没有想起来，如果不是大雁看不过眼义务充当邮差，再隔十八年他还是想不起来的，人家是国主呀，日理万机，怎有工夫远程网恋。说报答么，哪个发迹的一安稳下来不去接取家小呀，连没文化的李铁牛都知道把老娘（没媳妇）接到梁山享福呢。他一个国王，就生不抻这茬！只能说他是故意的。一方面代战公主惹不起、摆不平；另一方面，王宝钏给他的道义压力太大，“抛富贵相府出走”，“居寒窑贫穷忍受”，“花月貌满面尘垢”。俗话说债多不愁，索性不还就是了。除了高利贷，自古都是债务人比债权人牛。

所以薛平贵的第三者事件，讲述的是夫妻关系、妻妾关系的话题，是儒家伦理的第二伦：夫妇。夫妇应该有别，所以老公可以在外面另娶，老婆就得老老实实在家守活寡。夫妇还应该相顺。如果不顺，会惹来大麻烦。所以某些版本里王宝钏登殿后十八日便死去，既可以看作是失语状态下她无声的反抗，也未尝不可看作是故事对固有秩序被破坏的反动。负负得正，王三姐以自己的退出，成就了纲常的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