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背上你的十字架,跟我来

缪斯,背上你的十字架,跟我来

原标题:缪斯,背上你的十字架,跟我来

□张 芸

在世界上众多的诗人中间,如果只允许我择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位,那么,我将不假思索地念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艾米莉·狄金森!

公元1830年,狄金森出生于距波士顿80英里的安默斯特,她父亲受理当地居民的法律事务,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律师。他常常给狄金森买很多书,却从不鼓励她阅读,怕这些书会转移了她的性情。母亲是一个贤淑的家庭妇女,但并不怎么关心儿女们的思想。

狄金森是敏感的,在她娴静的外表下潜藏着火样的热情。她终身珍惜与朋友的友谊,视此为生命中最现实的部分。她仰慕英雄人物,曾向朋友坦白她爱指导她的老师。1855年,狄金森偕同她妹妹到华盛顿旅行。在归途路经费城,那儿,她遇见了她的“命运之神”——牧师查尔斯·华滋沃斯。以后,他们彼此见面和通信,华滋沃斯引导狄金森从幽暗的精神世界走向崇高的境界。在一条神圣而痛苦的朝圣路上,他们彼此搀扶,彼此支持,彼此给予温暖。终于,在相互呼唤和相互回答中,两人之间的关怀与默契变得如此深切和自然,“友谊”一词,已不足以形容这份“豪奢的喜悦”了。可是命运注定了这一爱情是没有希望的:华滋沃斯已经结婚并有了儿女,无论他们如何心心相印,仍不能无视横在他们之间的这一道鸿沟。1862年华滋沃斯到三藩市任职,举家自费城西迁。

狄金森并没有被爱遗弃,她只是经历了一场悲剧,承受了残酷的命运给她心灵的一次沉重打击。她选择了与众不同的一条生活轨道,也并不是一个遽然的举动,而是长时间内发生的一个迟缓渐进的变化的结果。早在1854年,在谢绝一位朋友邀请的信上,她曾写道:“我感谢你,艾苾亚,但我不时常离家出门,除非紧急事件引领着我,即便如此,我仍固执地情愿待在家里,或是只要有可能便退返回来……亲爱的,我那么古板,你的朋友们会瞪着眼睛瞧我的。”她在后来品尝爱情禁果的时期更少有外出,虽然她十分热切地喜爱写信,却尽量避开一切琐屑的谈话。她经常穿一身白色的衣裙,这种不着任何颜色的颜色显然是圣洁与牺牲的象征。她在家里为父亲料理繁重的家务,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1874年她父亲去世后,她再没有跨出过家门一步。

狄金森是深邃的。她献身于艺术,知道艺术需要时间,需要沉思冥想。她将自己与社会隔绝开来,并非是一种“出世”的隐遁,而是为了更深刻地探讨从她年轻时起就向她呈现出巨大神秘的生命的本质。在她留下的近二千首诗中,她写自然,写爱情,写友谊,写生命,死亡和永恒。她的诗有深沉的悲哀而无自怨自艾的伤感,有哲理的思索而无枯燥的说教,有美似珠玑的意象而无从寻章摘句的词句。确实,社会上的重大事件在她的诗中难以察觉,南北战争在她的诗里也没有留下多少硝烟的痕迹。然而,她的弱点也正是她的伟大之所在:她的诗因执着于内心的探求,在人性的表现方面达到了一个非凡的深度,其单纯中的丰富,清澈中的深邃,正是许多诗人所难以企及的。

狄金森年轻时曾熟读过英国勃朗蒂姐妹和勃朗宁夫人的诗,她们热情而细腻的风格影响过她。但是,狄金森写出来的诗却完全是狄金森式的:她的沉思冥想产生了那么多奇特而跳跃的意象,她有那么多的叩击在上帝的天门上的呼喊,那么多关于生命与永恒的感想,那么多关于爱情的回忆和期望,那么多对大自然的感叹与讴歌。她实在是有感于心而发乎为声,而这种抒发的形式往往是短小的,跳跃的,不拘传统格律的——为了顺畅地表达思想,她宁肯牺牲形式的完整。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些背叛了传统格律的小诗,竟以它们的变化,跳跃与新奇,对后来的读者产生了如此巨大的魅力呢?

在狄金森留下的文字里,和她的诗作风华并茂的,是她的书信。读狄金森,倘若只是读她的诗而没有读她的书信,还不算完全知道这位诗人。她的书信,如同她的诗,充满了睿智的警言和细腻的观察。还在狄金森尚未开始大量写诗之前,在她书信里各种精致的比喻和美丽跳跃的意象就已经比比皆是。在幽居的日子里,书信成为她与世界沟通的唯一途径,她的信也更加凝练而丰富,许多信笺读来,就像一首不分行的诗。在她的书信中,随处可以见到抽象与现实的糅合,正如我们在她的诗里见到的深邃被糅合在温柔纯朴之中。

然而,狄金森的书信之所以特别,并不仅仅是由于它具有与狄金森的诗一样奇异的风格,更因为是它展现了在诗后面的一位女性——她的生活,追求,爱,以及对生命和永恒的思索、关注和疑问。对于狄金森,“一封信往往就像永恒,因为它是灵魂赤裸的袒露,没有任何肉体的朋友。”——这现存的一千多封寄给一百多名不同收信人的信件——又有谁可以说这不是一部感人的传记,一首悲壮的史诗?

1886年5月,狄金森因肾脏疾病去世。托·温·希金逊在他的日记中这样描述狄金森的葬礼:“……艾米莉·狄金森的面容神奇地恢复到她的年轻时代——她已经五十四岁(艾米莉·狄金森去世时应为五十五岁——译者),但看上去却只有三十,没有一根白发和皱纹,在美丽的眉尖上呈现出完美的和平和宁静。”狄金森生前并不企求声名,她那么纯洁谦逊,连一般人不可避免的虚荣心也不曾有过一点。死后,零乱的诗稿散见于她抽屉里的旧信封皮和报纸的空白处,以及她亲友的家中,而正是这近二千首诗,向人们展示了她惊人的艺术天才,证明她被称为美国最有独创性的,最伟大的女诗人是当之无愧的。

如今,艾米莉·狄金森已被公认为美国的三大文豪之一,1984年,她的名字与惠特曼,艾伦·坡一道,在纽约市圣约翰大教堂新建立的“美国诗人之角”里,被最先刻上纪念的石碑。

(此文为作者所译《宁静的激情:狄金森诗歌书信选》一书的译序,原书由花城出版社出版)

张 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