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血疑》

原标题：1984年的《血疑》

制图/岳笑

父亲记忆①

尹燕专栏

（电视人，现居重庆）

时间倒回到1984年，那时候小城西昌的街巷四处都流传着当时红极一时的电视剧《血疑》的主题歌《谢谢我的爱人》，学校体检，我的血型是AB型，我居然有点沮丧，因为父亲的血型也是AB型。我本来一直幻想有个更风度翩翩的父亲，而不是家中这个相貌平凡、不善言谈，处处是别人笑话的他。

一次，父亲上街买鸡，见到有人叫卖虎骨，说是包治风湿疼痛，这正好击中父亲的老毛病。于是，父亲讲价还价，花了10元大价钱买回几块虎骨，把锯下来的一点面面也珍贵无比地用手绢包住，给母亲说泡酒吃了好得很。母亲一下子火了，喊你买的鸡呢？你滴酒不沾的人泡什么泡？更糟糕的是，母亲很快就发现那不过是些用虎尿泡过的牛骨头。

虎假鸡飞，痛定思痛，父亲开始想办法找外水，办法只有一个：写点豆腐块文章，挣他三五元钱。我很喜欢和父亲在顺城街的邮电所取稿费，一出邮电所，父亲就会大方地请我在附近的新华书店随便挑本书，偶尔还会给自己买盒当下流行的音乐磁带。每当我们看书或听歌的时候，父亲的表情相当得意，“这是我的稿费换回来的。”父亲对金钱一直没什么概念，他既热衷养生，又爱及时行乐。一个冬天，他在路上看见一个卖沙发的，坐在上面觉得很舒服，就把家中唯一的一张定期存单提前支取了，那可是100元的“巨款”啊。当父亲满头大汗地将沙发抬回家，母亲气得半死，我和弟弟只晓得在那个洋玩意上跳来蹦去欢喜裂了。我在那个暗红格子的双人绒布沙发上看过《儿童时代》、《汤姆叔叔的小屋》、《三家巷》，也偷偷看过连载在《剑魂》上的《金瓶梅》和好多乱七八糟的书（那时候好像什么书都有）。

父亲很不会说话，比如请客吃饭时有鱼，他必定会说“明天去买块豆腐，将就这个鱼汤弄来吃肯定很安逸”。弄得客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多吃，必须得留下点鱼汤才对得起明天的豆腐啊。记忆里的父亲好像一直都更喜欢吃第二天回锅的饭菜和每餐剩下的汤汤水水，其实他那是一直忍着，先等我们吃好了再放开肚皮整。

我从小很羡慕那些和父亲特别亲密的孩子，因为我对我的父亲既害怕又生疏。那是一个春天，我们在野外散步，我看着树上簇拥着鹅黄色绒绒的花朵，很想去摸一摸，但跳起来都够不着。父亲停下脚步，把我抱起来让我亲手去摘下一朵。风中，我看到极蓝的天和满树的花，我的全身都被照亮了。这样美好的体验实在太少，因而觉得无比珍贵。从此，我爱上了春天、花朵和风中的自己。

去年父亲68岁生日那天，阳光很好，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父亲有生之年最后一个生日，当我逐渐走近父亲的时候，却只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站在风中，我仿佛又听到遥远的街角许多年前的那首《谢谢你的爱》，现在，我一点也不怀疑我身上的血液，因为，那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