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反感亲戚的丁玲，晚年曾遥望祖屋很久

原标题：最反感亲戚的丁玲，晚年曾遥望祖屋很久

口述人：蒋祖慧 芭蕾舞编导，丁玲之女，80岁，现居北京。图/记者蒋丽梅

1931年2月，丁玲与母亲余曼贞、儿子蒋祖林合影于湖南常德。

常德市临澧县佘市镇高丰村黑胡子冲，丁玲故居——蒋家大祖屋。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

“这是母亲的曾祖父留下的产业，据说有两百多间宅院，传说其华丽程度可以和《红楼梦》里的房屋相比。”丁玲儿子蒋祖林回忆道。

1904年，蒋冰之——后来的丁玲出生，蒋家已走向败落。黑胡子冲，这个丁玲伤心离开的地方，带给她的只有伤痕。她说最怕亲戚。离开家族的丁玲，叛逆、独立、追求自由、热情、向往革命，反抗在反抗阴郁和冷漠的家族。

2014年6月14日，电影《黄金时代》在长沙举办沙龙。丁玲扮演者郝蕾到场。在儿女们的讲述中，丁玲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愿意被称为女作家的作家，一个永远徘徊在故乡的女人。

此前，1982年，78岁的丁玲，在蒙蒙细雨中站在故乡的土地上，遥望祖屋的残垣断壁，对于丁玲，疏离和憎恶也是一种乡愁。　　　　

文/本报记者王欢

[丁玲的家]

清朝，临澧蒋家当官的达二百余人

据临澧县档案局官网资料，丁玲所在的“安福（民国后改名为临澧）蒋家”，这是一个曾名噪湘鄂，甚至在全国亦小有名气的名门望族。这个家族发迹于明代中叶，极盛于清代中叶，至清末民初即开始走向衰落，前后历时近五百年，而其发迹后作为富户巨室，亦兴盛了二百余年。

对于蒋家，财富之巨，田产之广，屋宇之阔为人津津乐道，同时也是官宦之家，清朝时，据不完全统计，从1730年安福置县到1905年废除科举，临澧蒋家金榜题名者即达32人。其中进士1名，文武举人8名，还有贡生23名。

自清中期以来，安福蒋家便由单纯的地方巨富而逐渐登上政治舞台，近百年间，在朝为官者代代相传，络绎不绝。特别是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官职品级愈为显赫，动辄二、三品，曾盛极数十年。有清一代，安福蒋家居官者达二百余人。其中80%以上为五品以上高官。而居官者又以“五美堂”和“黑胡子冲”两支居多。

与家族决裂

弟弟死了，亲戚指着她说怎么死的不是你

妈妈很少回忆起她的家庭。她晚年在北京跟我说，她最反感亲戚，最不信任亲戚。

妈妈出生在临澧一个望族，出生时家道已经败落。4岁时，外公去世，外婆卖掉田产和房子，带着她和弟弟去常德市舅舅家讨生活，不想半路被一群要债的亲戚拦住。这事给妈妈的童年留下阴影。

舅舅家也是大户人家，妈妈说她到舅舅家就像林黛玉进了贾府，寄人篱下。妈妈读书时，正好碰上“五四”，她剪掉发辫，舅父训斥她说：“哼！你真会玩，连个尾巴都玩掉了！”她对舅父说：“你的尾巴不是早已玩掉了吗？你既然能剪发在前，我为什么不能剪发在后？”1921年，妈妈的弟弟去世。外婆和妈妈很悲伤。妈妈的亲戚指着她说，怎么她不死呢？怎么死的不是她呢？

外婆余曼贞接受新文化。并不重男轻女，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供她上学。

想去上海，舅舅以婚事阻挠，她登报发文骂他

18岁时，1922年，妈妈同学王剑虹来找她，劝她去上海，妈妈很想去，但舅舅要把她许配给她的一个表兄，极力反对她去上海。这更激起了妈妈埋藏在内心的怨恨与反抗，她把舅舅的劣迹写成文章发在常德的《民国日报》上，说他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以这种方式跟家族决裂。

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并没用舅舅真名，而是用框框代替，她舅舅是豪绅，有头有脸。文章发表后，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写她舅舅。文章写的不完全是事实，但妈妈受“五四”影响，思想十分激进。

妈妈去上海前，为筹措费用，曾跟外婆回蒋家求助，蒋家之前设立公基金，供族人男丁外出读书。妈妈一房一房拜访，希望得到帮助，族人夸妈妈有出息，但不愿拿钱，说只能资助男子，妈妈伤心离开，对家族失望。她后来的许多决定，不能说是完全受家族的影响，但她心中大约是憋着一口气的。

从上海到延安

搞文学，到延安当官，族人怕受牵连改写她的名字

外婆帮助妈妈来到上海，她和王剑虹进入一所平民女子学校。后来两人辍学，在上海等地自修文学。1923年，她俩结识共产党人瞿秋白，在瞿秋白的介绍下进入上海大学中文系学习。瞿秋白说妈妈是飞蛾扑火，非死不止，说她有献身革命事业的激情。

在上海，妈妈与家乡、族人差不多断了联系。她改名丁玲，算是与之前的一种决裂。她在上海成名，族人应该知道。外婆还去过，我那时候小，记得有人问过母亲的近况，也是夸奖之辞。

1933年，她被国民党囚禁在浙江莫干山监狱，此前她与冯达（第二任丈夫）结婚，第二年，在监狱中她生下了我，后经冯雪峰、张天翼营救，最终出狱，1936年她到了延安。1937年，18岁的表舅带着我和哥哥蒋祖林（与第一任丈夫胡也频所生）从湖南常德辗转来到延安。

在延安，毛泽东任命她为中国工农红军中央警卫团政治处副主任。后来又担任《解放日报》文艺副刊主编，写出《新的信念》、《县长家庭》等作品。妈妈经常对我说，要有自己的事业。她不喜欢别人说她是女作家。上海有一家女性刊物请她写文章，介绍她是女作家，妈妈不高兴，说我只卖文章，不卖“女”。

妈妈在延安期间，族人并没有“忘记”她。1948年，《蒋氏宗谱》修过一次。妈妈因为是女子所以不入谱，只在她父亲一栏中说明：“女一，冰脂，即丁零女士”。显然，续修者担心受牵连，将“丁玲”写成“丁零”，将冰之写成“冰脂”。族人对当时母亲的情况知道一些，也知道她做了官。

﹃文革﹄后﹃回家﹄

她站在公路旁，遥望族人生活的地方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妈妈被打成“丁陈反党集团”的首犯，她从来不跟我谈政治。反右扩大化后，妈妈下放北大荒。1959年夏天，我找到母亲所在的黑龙江佳木斯某农场。她住房简陋，只有一个土炕，在农场养鸡。

“文革”中妈妈落难，族人倒没有被波及，他们本身是大地主，也不会因为妈妈落难受到牵连。反而妈妈地主阶级出身，会让她受到牵连。“文革”结束后，1982年，78岁的妈妈回了趟临澧，再见故乡已是七十三年了。当时的县委书记告诉她，蒋家祖屋早没有了，但宅基还在，她父亲后来盖的那几间房子的地方已成为农田。母亲仍决定去祖屋那儿看看，可因故没有去成，妈妈站在公路边，透过蒙蒙雨雾，遥望那块她的父母和族人生活过的地方，望了一小会，离去了。

她晚年很少提及家族，或许那是一块伤疤。她跟族人之间，族人与她之间感情淡漠，但她也不能完全不在意，族人大抵都觉得她是有出息的。我听妈妈说，八十年代她曾遇过蒋家后人，两人只是聊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