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马？灰色的马!

原标题：苍白的马？灰色的马!

2014年第3期《读书》杂志上张承志先生的文章《看那匹苍白的马》，谈的是五木宽之的同名小说（原名《蒼ざめた馬を見よ》）。

文章上来便讨论小说的题目，张承志觉得“蒼ざめた”这个词很古怪，“用汉语说它不清”，所以选了蒙语中的两个词来比拟：一是“撒了”（saral），这是最常用来描述白马颜色的词，但只表示不纯的污白色。二是“薄了”（būrul）。这个词更文学化，它在描写时往往是褒美的，含义并不是白却常用于白，语例如“白毛女”（būrul huhen）。于是他总结说：“在这篇小说中，为着要强调一种禁忌和不祥，语言的色彩含义被加强和深化：一匹掠过视野的马，它带着惨白、浅灰、斑驳、污浊的白颜色——于是紧张的感觉被大大夸张、而且宗教化了。”

这种解说不能让我信服：小说标题的典故出处显然应以小说本身内容为准，何用望文生义地瞎猜呢？

我找了1980年第1期的《译林》杂志来看，谭晶华译、周平校的五木宽之《看那灰色的马》登在上面。读后方知小说的名字是来自这么一个情节：

M氏（指小说人物苏联作家A. 米哈伊洛夫斯基——引按）双手插在胸前，闭着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小生（小说人物东野秀行自称——引按）不再作声了。大约沉寂了几分钟，但这种沉寂使人感到长得可怕。M氏的嘴唇动了，说出了异乎寻常的沉闷的话语。

“我看到了那匹灰色的马，骑在马上的人名叫做死，相随在后的是阴间的冥府。”“罗布辛的诗。”小生自语道。罗布辛是个被判过刑的暴力主义作家，这段话是他引自默示录，写在他那怪作品的扉页上。（以上引自小说中东野秀行所写的一封信）

这译文虽经校订，依然不甚高明，但不妨碍看懂。“罗布辛”通译路卜洵，“默示录”也即《启示录》。

路卜洵的《灰色马》以郑振铎译本（商务印书馆1924年版）最为通行，近年它又再版，很容易找到。稍翻一下，即可发现《圣经·启示录》第六章第八节的一句话被引在书的开篇。按和合本修订版《圣经·启示录》，该节全文译作：“我就观看，看见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间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也正是小说中所节引的那句话。

事情很清楚，《蒼ざめた馬を見よ》的题目取自路卜洵的《灰色马》，而《灰色马》的题目又取自《圣经·启示录》。重看张承志的文章，他也知道《圣经》里的这个典故，却简单地用反问就给忽略了过去，显然不认为是出处所在。结果就是，他拿蒙语来比附“蒼ざめた”的这一大通议论全都错了，这篇文章的意思也就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