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方锦龙:广东乐坛的魅力是宽容

方锦龙
琵琶大师30年前受广东乐坛的魅力感召落户广州 如今忧心知名音乐人为何离开广东
近日,由广东省文化学会与广州图书馆联合主办的雅村文化空间文化艺术普及系列公益讲座举办首讲,方锦龙边演边讲,现场观众听得如痴如醉。
方锦龙是广东国乐的代表人物之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广东乐坛风生水起,一时间星光灿烂,佳作频出,正是被这种独特的魅力吸引,方锦龙选择来到广州发展。如今他在广东已生活了近30年,是中国五弦琵琶第一人,赢得了“国乐天王”的美誉。
他在广东创办了芳华十八乐队,从前几年执着地创新国乐,到现在坚定地传承,他对国乐的理解不断深入。“不应该是传承,应该是承传,没有承,怎么传。”
尽管平时很忙,甚至一天要参加三场音乐,但他仍觉得越来越形单影只。“不少音乐人离开广州北上南下,我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在本报记者面前,他率真地表达自己的骄傲与无奈。
近日 ,方锦龙接受了广州日报记者专访。
文、图 本报记者何涛
实习生李季珂、蔡金霖
学艺:
老师“沟引”很重要
广州日报:当初学琵琶是由于兴趣还是父亲逼的?
方锦龙:两方面都不可缺少。对孩子要有些强制。因为世界观没有形成时,每个孩子都喜欢玩,不愿意吃苦。练琴,特别是练基本功,非常枯燥。练琴时几个小时坐在那里不动,听到外面的小孩欢声笑语,心早就飞出去了。
我经常说老师的“沟引”很重要,就是“沟通引导”,他不断地勾画一些东西,加入一些好玩的东西,让你感觉到学完琴以后,在里面能找到很多乐趣。慢慢的你会发现,原来外面的欢声笑语也没什么了不起,笑完了,他们就走了,人散掉了,可是琴一直陪着我。它给我带来更多的欢声笑语,这是内心的东西。这个时候我突然好学了。
广州日报:在成长过程中,特别是遇到困难时,有没有想过放弃弹琴?
方锦龙:没有。因为我一直是不顺的。小时候,我读艺术班,有一次报考家乡一所艺校,全班人都考上了,就我一个人没考上。小孩都要脸,那时候打击很大,我认为在他们中间自己水平应该是最高的。当时我还埋怨父亲,有些家长都送礼,别人去搞关系,你为什么不去,但父亲毅然选择不找关系。
我想因为这次打击,我更坚强了。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4时起来练琴,一年后考入民乐四大家族之一的济南军区前卫民族乐团。我的性格就是永远都打不倒。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因为父亲对我这样的培养,碰到问题,让我自己去面对。战胜自己就战胜一切。那次之后,我就开始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广州日报:现在西方音乐,比如钢琴考级,就像是通向成功的一条路,你如何看待许多家长送孩子学钢琴?
方锦龙:对于考级我有另外一种看法:有些考级可以说是误人子弟,就像中国文字,越简单越难写。我们现在有很多孩子,急功近利,为了考八级,基本功还没到就把一个曲子弹下来,虽然拿到证书,把整个曲子“啃”下,但基本功是僵的。而我要学生学的是要让你得到快乐,要让你学到真正的精华,你能学多少算多少,这是我的想法。我想传播的一种理念是,跟我学不一定要成为第二个方锦龙,可以在另一个方面成为王景龙。把理念学到,他可能在科学上有所创造,在舞蹈上,在语言上有所创造。我希望传授的是一种智慧,让他开悟。
选择:
被广东魅力吸引来
广州日报: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什么选择来到广东发展?
方锦龙:我进入前卫民族乐团成长为弹拨乐首席,在那个领域已经做到最高了。我喜欢挑战,就想放弃这些光环。那时对我最大的吸引力就是广东的流行音乐、改革开放的浪潮。我想过来看一下。首先是对音乐新的诠释。广东聚集了一批流行歌手,比如陈汝佳、陈明、毛宁、李春波、林依轮等,当时引领全国。再者,广东还有三大乐种:广东音乐、客家音乐、潮州音乐。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吸引我过来。
广州日报:作为时代的见证人,为什么当时广东乐坛会风起云涌?
方锦龙:跟当时领导重视和宽容有关。当时的茶座音乐在北方叫靡靡之音,广东却有,把香港很多歌带过来,甚至把邓丽君的歌带过来。那个时候有很多小小的音乐机构,并不像现在一定要是什么团,那时没提倡这个。
我觉得现在要反思,像我们做乐器一样,把很多小作坊集中到一个大作坊中是死路一条。艺术是一种个性的体现,包括乐器生产、乐器工艺也要有个性。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广州日报:音乐人离开广东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方锦龙: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就像是一个很大的磁场。文化人往里面走,因为到了那里大家都可以得到很好的发展。这种现象在北京很明显,许多音乐人北上就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上海也聚集了一批文化人,海派文化很自信。深圳作为一个年轻的移民城市,也在吸引不少文化体育名人。深圳福田区列出了百名名人,我也荣幸地被排上了第七个,包括郎朗、易建联等,广州呢?一批文化精英离开广州,北上或南下。余其伟是广东民乐的第三代代表人物,他去了香港。解承强、李海鹰、毕晓世等一批音乐家都北上了,一批知名歌手也北上了。我坚持多年,实在坚持不下来,也会北上。
广州日报:为了改变现状,你的建议是什么?
方锦龙:要尊重艺术家、关心艺术家、关爱艺术家。很多人说艺术家都是三头六臂,特别难搞掂,实际上我觉得艺术家最容易搞掂。香港董建华先生所做的事情,我特别感动,他将饶宗颐摆在最前面,超过李嘉诚。饶老说,为什么把我摆这么高?董建华说,因为大家说香港是文化沙漠,因为有饶宗颐先生,香港变成文化绿洲。
摸索:
从传统文化中找自信
广州日报:我们的文化自信是不是要从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去找?
方锦龙:钢琴多少年?三百年。古琴三千年。现在老不把爷爷当回事,老是把孙子当回事。当然这有调侃的意思。对自己的文化没有自信,老去宣扬别人的文化,这个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我们看到新任领导提到要文化自信。
我们不自信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好好地去挖掘传统文化,没有了解古人的智慧。像古琴的静,它是一种沉静、一种干净。高、富、快、炫这些见到这个静,显得苍白无力。就像中国的太极。
我跟别人讲课,我说身体什么最硬?人家说肯定是骨头最硬。但牙齿可以把骨头咬碎,那牙齿更硬,若干年后牙齿掉了,舌头还在。以柔克刚很重要。
广州日报:2006年接受媒体采访时,你很看重国乐创新,但现在更坚持传承,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
方锦龙:这个很正常,任何东西都在不断地变,在变的过程中,不断反省。当时,沉静了很多年以后,一个新事物出来,我也跟着热闹一下。但我是有思想的热闹。有的叫新民乐,可是芳华十八叫时尚国乐。我不用新和旧,难道新民乐比老民乐好吗?当时我就有这个思想。当时芳华十八要生存,就要挣钱,很多地方需要又蹦又跳的表演。所以那个时候是曲线救国,先让这帮人生存下来。
广州日报:如何理解艺术创新?
方锦龙:我们常说打造艺术,打造不能乱用,艺术是打造不出来的,它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还有引进也不对,引进不好,水土不服。承传,不是传承,你先继承下来你才能传。
我在广东待了近30年,对岭南文化有了解,已经融入这方水土。我也非常了解岭南人的特性,特别是广东人敢为人先。什么叫文化产业,中国人一搞就是动漫、电影。动漫大家都在做,会塞车。我常讲,国人是抱着金饭碗在要饭。要挖掘广州传统的特色文化和现有的优势文化来做。
广州日报:有报道称,你能玩转几百种乐器。有人说,就算一年学一种也要几百年。你是如何做到的?
方锦龙:这就是古人的智慧。现在学习很多的乐器,学校里全是用西方的理论来教。西方观念是量化的,可是中国人不是这样。就像中国人炒菜,盐少许,酱油少许,葱花少许。少许是多少?凭感觉。这就是东方人的智慧,盐少了我多放一点,咸了我少放一点。我们是根据不同的东西来调整,这叫应用学。这就是老祖宗给我的智慧,触类旁通,我把每一个字一解剖我就明白了。很多乐器指法是相似的,口风不同而已。还有一句话,博大才能精深,杂家才能成为专家。
广州日报:有人质疑你不务正业?
方锦龙:有人说,你搞这么多乐器肯定不会专。我说你错了,我会玩印度乐器,我用琵琶玩印度风格肯定比你厉害。我学过日本民谣,我用琵琶来弹日本的音乐,我本身弹西方的古典吉他,我可以用琵琶去弹西方的音乐也比你强。这叫触类旁通,如果你每天抱一个琵琶,你永远是一个匠人,因为你没有营养。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思想有多远,人才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