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教授邓之诚:扎着裤腿来上课

民国教授邓之诚:扎着裤腿来上课

原标题:民国教授邓之诚:扎着裤腿来上课

邓之诚

邓之诚曾是燕京大学历史系三大佬之一

近日,一张中科院院士光脚穿布鞋做报告的照片爆红网络,与人们设想中光鲜高雅的院士形象相差甚远。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自古至今的大学问家里,这样穿着古朴随意的人并不少见。以著名历史学家邓之诚为例,这位昔日燕京大学历史系三大佬之一、写出了《中华二千年史》的老教授,穿着古朴,每次都是灰布长袍和瓜皮小帽,与当时燕京大学里遍地都是的洋派作风很不一样。而且,他的上课风格也同样古朴,走上讲台对学生们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上课啦”,而是“同学们我来看看你们”,着实有趣。

被呼邓老头,很受学生们爱戴

昔燕京历史系有三大佬,其中之一是邓之诚。邓之诚祖籍江宁,在他的著作中可以看到“江宁邓之诚”“钟山邓之诚”这样的署名,但他从未来过南京。1917年,30岁的邓之诚北上,应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之聘,任北大历史系教授。1931年开始专任燕京大学历史系教授。

这高大威严的长者每次步入课堂,都是身着灰布长袍,瓜皮小帽顶上打着红结,脚上一双“老头乐”棉鞋。他空手而来,不带只文片纸。往台上一站,摘下帽子,放讲桌上,深深鞠躬,脑门碰到桌面,说:“同学们,我来看看你们。”一口西南官话,温文尔雅。接着,他就滔滔不绝,直到下课。此种繁文缛节,在他这儿从不省略。他坚持旧礼,四十岁起便手执藜杖,不苟言笑。即使被呼为邓老头,他也欣然点头,宛然有古名士风。

此公早岁就开始博览群经,后专攻文史,一路博览,无学不窥,著述不已。在北大时,他据讲稿写成了《中国通史讲义》。到燕京,他还是讲中国通史,从先秦迄明清,尤其是精熟明清史。他对明人顾炎武尤有会心,于是自称是明朝人,做的是旧学问。自然他的打扮就与燕京的洋派作风殊不相类:灰布长袍,瓜皮小帽,上唇留着一髭花白短须,“永远穿布鞋,永远扎起裤腿”。然而正是这土得掉渣的“明朝人”,在最洋派的校园中饱受爱戴。那些年,燕园大凡有些模样的文史新秀,都和他多少有些干系:齐思和、聂崇歧、翁独健、童书业、谭其骧、瞿同祖、周一良、邓嗣禹、王钟翰、冯家昇、周汝昌、余英时……这“明朝人”大有意思。他的故事说不完。

外国老太太向司徒雷登打“小报告”

当时的燕大住着几位外国老太太,每周五晚她们都到临湖轩跟司徒雷登聊天,汇报校内的“小道消息”。

一次,有个叫王钟翰的学生喝高了,过马路时摔倒在地,老太太们看见了,添油加醋地就跟司徒校长打小报告,并提议取消其奖学金。司徒找到了王的老师洪业。洪答曰:“这好办,王钟翰最听邓之诚先生的话,我告诉邓先生,让邓先生处理他。”邓闻说此事,打电话到王的宿舍,让王去他家里。王心想这下完了,要挨批了。结果到邓家时,桌上已准备了一小杯白干,一两不到。邓就问:“你昨天喝酒啦?那再喝一杯!”又说:“你如果想喝酒,我家里有的是,你随时都可以来喝嘛!”王喝完那酒。邓之诚说:“好了,你回去吧。”仅此而已。这件小事,王钟翰记了一辈子。后来邓之诚告诉王说:“我四十以前能饮,量过五石。四十以后却再不饮酒了。”其时王撰有《辨纪晓岚手书简明目录》一文,学界好评如潮。王拿给邓之诚指教时,邓之诚并未褒扬,只说:“文章写得太长了,何必举那么多例证,只要几条就足以致其于死命。”

王世襄也是邓之诚的弟子。他曾有言:“我自幼及壮,从小学到大学,始终是玩物丧志,业荒于嬉。”有次王世襄揣着蛐蛐葫芦上邓之诚的课,在邓之诚讲得兴致勃勃之际,怀里的蛐蛐叫了起来,邓之诚立时就把他赶了出去。

第一节课他去教室上

后面的课学生来他书斋上

邓之诚教书有个特点,有时开学初,他到教室上一两节课,往后就是学生到他的书斋来上课了。邓家院子很大,古槐阴森,坐北一排房古旧而安静。这就是他的书斋、教室兼会客室。书斋中间有张大案桌,大家围着桌子听课,既亲切又和谐。书斋墙上挂着一些照片,还有顾亭林的画像,像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清代诸名家的题跋。

邓之诚好藏书,尤钟情于清代禁书,所藏甚丰,名声远播。他还喜欢收藏清末民初人像和中外名胜古迹的照片,很多打鼓的、卖破烂的专门为他收集照片,他都高价收购。在他的收藏中,故都旧影约四千余帧,这为其民俗学研究提供了珍贵的资料。但他绝没有藏书家惯有的吝爱。他把自己抄录收藏的珍稀书籍,一一付印,广为散布。一九三六年,他曾在南方闲游,以二饼金购得《浮生六记》作者沈三白非常罕见的画一幅,甚是珍爱,后来却将这幅画送给了高名凯。

日寇侵占北平后,黎民百事艰危,但颇出了不少汉奸。日军一度威胁邓之诚出任傀儡政府教职。邓之诚峻拒。他收入不低,但钱都变成了书。此时就室如悬磬,囊空如洗,一家十余口,生活不给,但他坚贞不屈,不为顽敌所用。一九四一年冬,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封闭燕大,抓了校长司徒雷登,当然还有他的好友邓之诚。当时日军爱打人,大家时常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呻吟着被抬回牢房”。邓之诚也备极苦毒。

但日军的残暴非但没有使温和的邓之诚屈服,反倒催生出他的两部“狱中奇书”。出狱后,他把监狱中所作诗歌汇为一编,成《闭关吟》一书;又撰记录其在狱中所受非人待遇的《南冠纪事》一书,刊布于世。别看这个学者低头作文,文风比周作人还温厚老实,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一点儿也不含糊。

刘超《讲台上的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