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如诗如画如玫瑰

□本报记者　树红霞

近日，福建教育出版社和福州一中联合举办近代闽籍文学名家系列讲座，冰心研究会会长王炳根以“有了爱就有了一切——冰心的文学精神”为题，带领读者走近冰心，讲述了她鲜为人知的一面。

“冰心的一生，如诗如画如玫瑰。冰心家喻户晓，但她首先属于福建，属于福州。”王炳根说。

◆“我是农民裁缝的后代，根在长乐”

“假如我的祖父是一棵大树，他的第二代就是树枝，我们都是枝上的密叶；叶落归根，而我们的根，是深深地扎在福建横岭乡的田地里的。我并不是‘乌衣门第’出身，而是一个不识字、受欺凌的农民裁缝的后代。”在《我的故乡》里，冰心饱含深情地写下这样一段话。

1900年10月5日，冰心出生于福州乌山脚下的隆普营，祖籍地是长乐市横岭乡，现在叫长乐市横岭村。冰心的曾祖父谢以达这一辈进城谋生。

“隆普营当时属福州府侯官县，冰心的堂兄们在填籍贯时都填‘福建闽侯’，但冰心却总是写上‘福建长乐’，她有她的道理。冰心始终认为，她的根不是在福州这个发达之后的地方，而是在农村，在长乐。祖父告诉她曾祖父刚进城经历的那段故事，她一直铭记于心。”王炳根说。

根据冰心的回忆，那一年他们遭灾了，没有收成，曾祖父进城当了裁缝。那时做裁缝是上门到每家每户去做，但做完之后不是马上拿钱，“三时三节”才能向人家要钱。快到年关了，曾祖母外出向人家要工钱。要了两天，没要到一分钱，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识字，没有记账。曾祖母欲寻短见，幸亏曾祖父及时赶到，两人抱头痛哭，发誓以后生了孩子，一定要让他读书。所以，冰心的祖父谢栾恩，成了谢家第一个读书人。

谢栾恩后来成了教书先生，在福州道南祠办学，得意门生有萨镇冰、黄乃裳等，他还经常与林琴南、严复等聚会，研讨诗文，相互教益。冰心祖父这一代，在福州不仅站住了脚跟，还发达了。

“冰心晚年写了很多亲人回忆录，她总是满含着泪水忆及和描写他们。”王炳根告诉记者。

◆“甲午海战”这部书，只开了个头

冰心小说创作的题材，多从家庭而来，一些故事与语言都是父亲讲过的，从狭小的生活视野中汲取创作的源泉，这是冰心的局限，但也因此成就了冰心。

冰心的父亲谢葆璋，17岁时跟着严复到天津水师学堂学驾驶，学成后在“来远”舰任职，最后的军衔是海军中将。

甲午海战爆发，谢葆璋作为副驾驶参战。黄海之战打得很惨烈，“来远”舰受到重创，谢葆璋组织水兵扑灭大火，最后冒着烟开回了港口。不料，在刘公岛海域，被日本鱼雷偷袭。在舰沉的那一刻，谢葆璋跳入海中，游上了岸。北洋舰队全军覆没后。

“父亲给冰心讲过甲午海战的事情，她的印象非常深刻，一直想写一部甲午海战的大书，但是每次提笔，冰心就非常激动，会气愤得哭出声来，所以一直没有写成。我们一直以为她没有写。但实际上，冰心在甲午海战100周年的时候，悄悄动笔了，但只是开了个头。”王炳根说，在整理冰心遗物时，在她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一个剪开了的信封，她在上面描述了父亲经历的甲午海战情景。

王炳根说，冰心之所以想写甲午海战，写与父亲有关的故事，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父亲的民主思想。这对冰心来说非常重要，否则有几件事她是绕不过去的。一是裹小脚。当时，冰心的伯叔父们都觉得她该开始裹脚了，不裹脚哪像个女孩子？她的父亲说：“她不能裹脚，她怕疼。我是把她当儿子来养的。”二是读书。祖父是谢家第一个读书人，而冰心是谢家第一个读书的女孩子，正规上学的时候是在福州师范学校预科。三是婚姻，完全由她自主。

◆五四运动的“最后一位元老”

王炳根话锋一转，一提起五四运动，我们想到的是陈独秀、李大钊、鲁迅等，冰心是不排到这个名单里的，当时她只是教会学校里的一名女学生。冰心是否参加过五四运动，五四运动对她的人生与写作的意义在哪里，她在五四运动中的作用，她在新文化运动中的作用……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对这些问题都不是很清楚。

在冰心看来，五四运动将她引上了写作道路，改变了最初的志向，弃医从文。

在谈论冰心与五四运动时，丁玲讲过一种很有代表性的观点：“冰心本是受了五四运动的影响而开始了她的文学生涯，但她只感染了一点点气氛，正如她自己所说，是早春的淡弱的花朵，不能真正有五四精神……”巴金则把冰心称为五四运动的“最后一位元老”。

“冰心在五四运动中有三种角色，即运动的亲历者、新思想的接受者和新文学的实践者。”王炳根说。

五四运动爆发当天，冰心在东交民巷德国人办的医院，陪住院的二弟。第二天，弟弟出院，她回到学校，被选为学生自治会的文书，参与组织上街游行、抵制日货、救援被捕的学生。冰心一方面参加学生运动，一方面接受新思想，贪婪地汲取杜威、罗素、托尔斯泰、泰戈尔等人的主张。冰心的思考、行动则直接体现在写作上。

冰心的第一篇作品《21日听审的感想》，就是直接写五四运动的，当年8月25日文章发表在《晨报》上，署名为“女学生谢婉莹”。

“我们把这篇文章视为冰心的处女作。冰心文学馆建立之后，我们在选择开馆日期时，就选择了8月25日，冰心发表处女作的日子。”王炳根说。

◆“问题小说”的出现和诗意的寻觅

《21日听审的感想》发表时，冰心写了第一篇小说《两个家庭》，署名“冰心女士”。她使用“冰心”这个名字，就是从这篇小说开始。

为什么叫冰心？坊间有多种说法。冰心的解释是：“冰心”两字，简单好写；“冰心”是个新名字，同学老师都不知道是谁；“冰心”跟谢婉瑩（莹）的“瑩”字有着某种联系。

“有人把《两个家庭》作为冰心的处女作，这也说得过去。”王炳根说，这篇小说有两个鲜明特点，后来一直影响着冰心的写作。一是使用了现代的叙述方式，改第三人称为第一人称，这是旧文学向新文学过渡；二是“问题小说”的出现，提出当时的社会问题，即家庭、女性在男人事业中的意义问题。

“我们的研究往往还停留在文字层面，实际上冰心还有更深层的思考。她敢于批判五四时期很新潮的东西。”王炳根举例说，五四时期有一个口号“打倒贤妻良母主义”，冰心则将贤妻良母主义提到对家庭、对事业直接影响的高度，提出了一种知识女性的新贤妻良母主义观点。

《两个家庭》发表后，冰心一口气写下《斯人独憔悴》《去国》等多篇“问题小说”，引起很大反响。

“《繁星》和《春水》是冰心的小诗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代名词。但是，冰心本人并不是太看重。在她看来，那不是诗，是杂感、随笔、随感。所以，她在小本子上写完后，就放了起来，没有太大的发表欲望。”王炳根说，冰心对诗词更侧重于传统的、古典的、有韵、有对仗。

王炳根告诉记者，《繁星》和《春水》是从诗体的解放到诗意的寻觅。“冰心说这些不是诗，实则具有很多新诗的特质：自我性、自然性和哲理性。冰心在这两部诗集中反复吟唱的童心、母爱、大自然，永远都不会过时，即‘有了爱就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