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被拒的求救信

原标题：一封被拒的求救信

“一艘永不沉没的军舰，经过滚滚的甲午风云，疾驶行进。甲板上，站着中国近代史，曾一度威风凛凛。站着丁汝昌，站着邓世昌，站着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

刘公岛上，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外形正符合这首诗的描述。

山东威海的刘公岛是中国近代海军北洋水师的诞生地，曾经弥漫着中日甲午战争的硝烟，也是北洋水师的全军覆灭之地。在刘公岛上，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自杀身亡，给后人留下了许多猜想，其中的内幕故事鲜为人知。

“炮筒上晒裤头”应为传言

4月28日，小雨中的刘公岛，烟云笼罩着缓平的山顶。

岛上最抢眼的就是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整体表面为淡褐色的石料，主体建筑为巨型船型建筑，船上矗立着一尊15米高的北洋海军将领雕像，手持望远镜凝视着远方，斗篷随风扬起，脚下是一艘黑色的战舰，这一组建筑，被称作“永不沉没的战舰”。4月29日，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副馆长、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陈列馆馆长王记华说，该馆陈列展览由鲁迅美术学院设计制作，建筑的外浮雕墙和下沉黑色战舰雕塑均由鲁迅美术学院副院长田奎玉设计。

进入陈列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国殇”两个大字，“唤起吾国千年之大梦，实自甲午一役也”。馆内收藏大量珍贵文物，其中济远舰双主炮，堪称“镇馆之宝”。根据资料可以看出，甲午战争前的日本已经决定侵华，而清朝政府在打一场缺乏准备、却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战争。

安徽省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夏东波介绍，实际上日本当年对中国海军比较胆寒，海战之前，丁汝昌去日本时，日本天皇和海军大臣都要出来接见，即使是后来丁汝昌被困刘公岛，日本还给丁汝昌发去诱降信，送去香槟酒，被丁汝昌拒收。他说，日本主战派为了让当政者下决心开战，曾经编造了很多假情报使当政者产生误判。

甲午战争之前日军情报称北洋水师军纪松弛，士兵在军舰炮筒上晒裤头的说法应是传言，夏东波说，目前没有一张照片证实这种情况。“海风非常大，炮筒也很大，裤头如果晾晒在上面很容易被海风吹走，即使是拴在舰船上也是不可能的。”

丁汝昌亲自为自己定好棺材

刘公岛上有17处甲午海战的遗址，另有11处遗址在岛外，岛外这11处遗迹年久失修，随着城镇化的快速推进已经基本被破坏殆尽。岛上遗址中，北洋海军提督府和北洋水师学堂原貌修缮最为完好。北洋海军提督府内大石铺地，房屋是石料所砌，院内飘扬着八面黄底青龙的旗帜，当年丁汝昌便是在这里自杀殉国。

1895年2月3日，日军第一次海陆合围刘公岛，2月5日、6日夜，日军鱼雷艇进港偷袭，“定远”受重创，“来远”沉没，“威远”舰沉没。2月7日，日岛炮台被迫弃守。日军大兵压境，提督丁汝昌坚守孤岛，亲率舰队先后打退了敌人8次进攻。

部分洋员劝降丁汝昌时，他大声斥责：“我知事必出此，然我必先死，断不能坐睹此事！”部分士兵向他“乞生路”，营务处提调牛昶昞趁机说：“众心叛离，不可复用！”丁汝昌仍矢志不移，怒斥道：“汝等欲夺汝昌，即速杀之。吾岂吝惜一身！”

夏冬波说，丁汝昌早就抱定必死决心，在很多信函中均有表述。在他自杀前，曾经遭到革职等一系列不公正的处理。1894年8月26日，旅顺口失守，丁汝昌被治罪，革职；同年11月2日，丁汝昌所有功劳记载被全部撤销；11月16日，丁汝昌被革去尚书衔，摘去顶戴花翎，朝廷命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12月17日，丁汝昌因和日军作战统帅不力，被下令捉拿，刑部治罪。一系列问责中，丁汝昌的内心十分痛苦，在给陆军将领戴宗骞的信中，他说道：“现在我是戴罪之身，很多人责备我们，但是我不会顾及自己身体。我不出兵有罪，出兵如果防务不力，顾不到后路，我还是有罪。”

5月16日，丁汝昌第五代孙女丁萍告诉记者，当时的丁汝昌决意自杀。丁萍说，丁汝昌为自己定制好了棺材，还躺进去试大小，“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死罪的。”

刘公岛之战前夕，丁汝昌安排大儿子、儿媳和孙子回家，只留下小儿子在身边。按照家乡风俗，父亲死了要由小儿子收尸。当时丁汝昌对儿媳张氏交代说：“善待我的孙子，好好抚养他，这是我们丁家的千里驹。”

“丁汝昌是不怕死的人，他早就准备好在战场上牺牲。”夏东波说，本来丁汝昌可以听从李鸿章的指令，退到烟台以获得生路，但丁汝昌拒绝逃生，因为他已经和陆军约定好，要陆海联合抗敌，海军不能走，陆军也不能走。重信义的丁汝昌一直等到最后的日子。

炸沉“镇远舰”提议无人执行

丁汝昌为什么选择1895年2月12日凌晨自杀？其中有一个故事。

刘公岛面临弹尽援绝，丁汝昌派手下夏景春带了一封求救信，在冬天的夜晚从刘公岛凫水到岸上去，希望陆上山东巡抚李秉衡麾下陈凤楼5个营的兵力能够支援刘公岛，信中写道“我们已经到了这步境地，你们再不来救我们就完了”。

冬天的海水冰冷刺骨。夏景春找到岸上部队后，将求救信交给陆军，但是不仅没有获得支援，陆军反而撤退了。求救被拒后，忠义的夏景春没有独自逃生，再次游过冰冷的海水，回到刘公岛上，和大家同生共死。

夏景春回来的那天，是2月11日，丁汝昌自尽的前一天。那封求救信，对于丁汝昌来说，是他最后的希望。此前，丁汝昌一直在等待这个消息并算好了日子，夏景春会在2月12日之前回来。他告诉军心涣散的属下：“2月12日，一定给你们一个了断。”

得知救援无望后，丁汝昌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提出“碰到敌船突围出去，也许能够幸存几艘军舰，到了烟台之后会有生路”，然而已无人答应；丁汝昌又提出炸沉“镇远舰”，也无人执行。会议期间，有兵痞持刀相威胁。丁汝昌已无力挽救北洋海军，安抚了军民以后，2月12日凌晨，丁汝昌服下鸦片自杀，悲愤殉国，终年60岁。此举应了甲午战争博物馆内展示的丁汝昌的话：“决不弃报国之大义，今惟一死以尽臣职。”

2月17日，日军登陆刘公岛后，威海卫海军基地陷落，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标志甲午海战结束。刘公岛被俘清军共5137人，其中北洋海军3097人，陆军2040人。

除了丁汝昌殉国外，“定远”舰刘步蟾将舰炸沉，毅然自杀；镇远管带杨用霖拒绝主持投降而自杀，张文宣、戴宗骞等将领也自杀殉国。

海战后，朝廷命山东巡抚李秉衡调查丁汝昌自杀之事，李秉衡便是命陈凤楼撤退之人。李秉衡回复朝廷说：“丁汝昌责任重大。”朝廷决定，对丁汝昌“勿庸议恤”。

丁汝昌德正碑被百姓偷砌在桥里

丁汝昌殉国后，灵柩曾被放置在距离丁汝昌寓所不远处的龙王庙内，龙王庙也被称为“丁公祠”。清廷没有原谅丁汝昌，而知情的人们却对丁汝昌表示出充分的理解和尊敬。本报记者看到，龙王庙内最引人注意的是刘公岛绅商所立的两块德正碑，“治军爱民”碑是为陆军将领张文宣所立，“柔远安迩”是为丁汝昌所立。

王记华说，文革期间“治军爱民”的石碑曾被打断，后被当地老百姓偷偷粘好，并把两块碑字面朝下，砌在一座桥里。后来博物馆得到消息，通过大量寻访找到知情人，把两块碑发掘了出来。

1925年，一位名叫高拜石的知识青年描述：“刘公岛上有一座丁提督祠堂……各国人士过刘公岛的，亦多入祠凭吊浏览。”祠堂落成时，名将萨镇冰曾有演讲：“海军不振，实在戊子以前；至甲午开战，日本处心积虑，举国一致，而中国则朝士方借和战作政争，其败实在庙堂，哪能尽以归于甲胄之士？”

沿海军提督府前行，是甲午海战遗迹铁码头，如今的铁码头，已由中国海军驻守。

舰队覆灭也有朝廷内斗原因

刘公岛上的村落和民居并不太多，水师学堂便在散落的民居之中。

水师学堂是岛上另外一处重要甲午遗迹，学堂总办人为丁汝昌，只接受了一届学生，30多人。水师学堂建于1890年，毁于甲午战争。

水师学堂只招收一届学生的原因，便是甲午海战，而北洋水师的覆灭被认为是个阴谋。

中国海军史研究会会长、海军史专家陈悦说，当年驻守刘公岛的北洋水师兵力是3000多人，2月份的海上非常寒冷，日本海军一觉醒来，发现整个军舰裹了一层冰雕，被冻住了，火炮也没法发射，这种自然条件下，北洋水师在刘公岛守了十几天还等不到人去救。实际上，这时清兵外援全部被扣在烟台以西地区。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北洋水师还没有覆灭，很多言官就上奏称北洋水师已经灭亡，要治罪。

北洋水师当时是中国惟一正在向近代化前进的队伍，他们学习着西方理念，但并不为其他官员团体所接受，他们的生活作风西化，学英语，和西方人打交道，是被视为异类的群体。

“因此甲午海战开始后，很多官员都在看笑话，如果赢了是朝里积极主战的成果；如果输了，是洋务建设的错。”陈悦说，还有言官提出了可笑的说法，认为甲午战争失败的原因就是因为建立了北洋水师，才招来敌人嫉恨。

陈悦认为，丁汝昌当时想给岛上的水师官兵留一条生路，但下令撤走陆上援军的李秉衡和李鸿章是政敌。海战开始后，和李鸿章合作很好的山东巡抚被调走，李秉衡被光绪和翁同龢调来对付李鸿章，他们认为这场战役刚好可以削弱李鸿章的力量。甲午战争结束，李鸿章的北洋舰队土崩瓦解，淮系集团彻底崩溃。

陈悦认为：“因此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军力不足，二是朝廷内斗。”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主任记者 张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