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培训市场繁荣背后的乱象
原标题：企业培训市场繁荣背后的乱象
郑安礼每天都会收到邀请他参加培训的短信 记者 刘筱庆 摄
美编 李强 制表
“晚上好，××商学院与您分享顶层设计：一个企业能否做大，取决于企业家顶层设计中最关键的3种能力。第一种是你的战略思维能力，第二种是你的公司治理能力，第三种是资本运营能力……”
这是云南小矮人汽车服务连锁有限公司董事长郑安礼收到的短信，每天10多个电话，10多条短信，都是邀请他去参加培训的。
这不是个别现象，绝大多数企业家都有类似的经历。“似乎只要你参加过一次培训后，你的信息就被泄露了，每天至少要接10个电话。不接不礼貌，接又觉得浪费时间。”昆明某公司老总李明（化名）说。
据不完全统计，企业家培训市场规模已近200亿元，全国有不低于1000家面向企业家的所谓专业培训机构，吸引着庞大的企业家群体。
企业需求
当自己的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郑安礼觉得自己需要充电，于是参加了各种培训。另一老总李明也通过正规培训有不少收获。
从参加行动成功学培训开始，到读北大的工商管理班，郑安礼在他的圈子里，被誉为“培训达人”。
这是因为他总是在不断地去学习，参加各方面培训。2008年到2012年的4年时间里，郑安礼花费了100多万元去参加培训，从商业管理到财务管理，内容无所不包。
参加培训之初，郑安礼的小矮人快修进入成长期。这一年，郑安礼正式启动加盟，发展了4家加盟店，小矮人的脚步走到了文山等州市。
随着加盟店的迅速铺开，与加盟商们的“蜜月期”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创业的辛酸与无奈。
“开始最难的是对加盟店的支持。”郑安礼记忆犹新的是加盟商最初的抱怨，由于缺乏管理连锁店的经验，总公司管理人员到了加盟店却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这让他愁得整夜睡不着，“我不能让加盟商的投资得不到回报，出问题其实是好事，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
带着管理上的诸多问题，郑安礼报名上了行动成功学的课，花了两万多元。上完后，郑安礼觉得思路上有一些开拓，开始了不间断地参加培训学习，只要哪里有课，他都会去了解一下。
“我们汽车快修这个行业，专业培训少，没有任何章程，没有任何管理思路，听了其他行业的课程，对我们新公司有帮助，最起码格局和方向性打开了。”这是郑安礼愿意参加培训的一个重要原因。
之后，他每次的培训费从几千元到几万元，涨到几十万元。“24岁以前，生活就像狗一样追着我跑，我只有跑得比它快才有出路。”这是郑安礼的名言。作为企业家，他一直是舍得投入和付出的。
在磨合中，郑安礼最终创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加盟店管理系统。现在，最初跟着他的加盟商都已经获得不错的回报。
与郑安礼这种从学徒成长起来的老总不同，李明是从大学科班毕业，在事业单位上过几年班。
后来辞职创业。公司步入上升期后，对国学感兴趣的他，选择了一家美誉度比较高的培训机构，学习时间是一年半。
李明说，这个课程最打动他的是通过游学来研习中国传统文化，研习《道德经》是在道教发源地之一的青城山，学《论语》是到山东曲阜，请的老师是南开大学在国学方面非常有造诣的齐善鸿教授。
“在这个平台上，大家以学兄相称，虽然一开始是形式，但慢慢地会影响我们的潜意识，落到实处。”李明说，培训机构晨练时还请了陈氏太极拳正宗传人陪了他们一年半，觉得这个就是真正内外兼修。
同时，培训机构也把现代企业的营销管理、投融资行业的专业人士请来上课，而且都是难得的名师。
李明的这个当时只需18.8万元的课程，现在已经涨到了45万元。
“洗脑式”授课
相对于正规的培训机构，一些培训机构的讲师，讲课时会用非常煽动性的语言，知道来的人需要什么，缺乏什么，在乎什么，就会把这些东西灌输进去。
李明说，实际上这样的费用不算高。“在当今的民营企业家教育培训领域，思八达集团创始人刘一秒有着教父一样的光环，他的课程价格从几万到几百万元不等。”
“我们所服务的是一个没人管的群体——中国的中小民营企业家们。”2013年年底的一天晚上，刘一秒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如是说。他认为，民营企业家们遇到的普遍问题是，所受的教育程度不高，在企业成功后，无法正确地处理企业和社会的关系。
企业家创业的成功与巨大的精神空洞，成了培训大师们的巨大金矿。无论是讲座、开班，还是出版的教材、光碟，都成了他们的“摇钱树”。
于是一些浑水摸鱼者就这样出现了，有些机构眼里只有“钱”字，学费动辄数十万，广告宣传基本上是虚假欺骗，授课方式基本上是洗脑“传销”，这些“乱象”不仅引起了一些企业家的不满，也引起企业家培训行业本身的警惕。
昆明欧庭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白冬最早是在广州打拼，参加培训是觉得企业发展到一定时候，人力控制成本、管理方面都会有些问题。当推销员打来一个又一个电话时，他就报名了。“感觉前两天基本上是在洗脑，讲师在上面不停地问你的企业为什么这么小，你的企业为什么做不大，然后再分析，自己就觉得确实是这样子。”白冬说，那时他多少是会受些影响，一堂课听完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可回到家又什么都没有了。
到后期，白冬就再也不愿意去参加这样的培训了，觉得这些讲师讲的都是陈年旧事，完全是浪费时间。
白冬说，一些两天5万元的营销类课程，对企业销售部门的短期效应比较好，员工情绪比较激动，一定时期内可创造比较好的效益，但很难坚持下来。
郑安礼上培训课，基本上1万元一天，最离奇的一堂课，就是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是在讲他和各国领导人握手，手都舍不得洗。“我是来学东西的，谁管你跟哪个领导握手呢？”
很多时候，试听时会碰到很多托，一些人听完后激动地刷卡买下一步课程。“有一次我也激动地刷了10万元的课，回到家就后悔了，又去退课。”郑安礼说，费用倒是退了，就是颇费了一番周折。
云南联申建设投资集团董事长、中国企业管理研究院副院长李一夫听过不下50场培训课程。当然，他身份特殊，听课不需要花钱，反而是人家花钱请他去听的。听到最后，他感觉变味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托了，就没再去听过。
李一夫说，他听的这些培训课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激情式的，有些没讲3句话就是问好不好？好！耶！内容听起来很激动，出来后没有用，多是忽悠学历比较低的、见识比较少的人。
长期接触培训机构的王女士说，“我听过他们的培训，不少讲师会使用很有煽动性的语言，比如为什么一部分人会富起来，一部分穷起来。富起来的怎么怎么，你只要照我这样做，朝我这个方向走，也会成为富人。”王女士说，这些所谓培训机构的讲师，会用非常有煽动性的语言，知道来的人需要什么，缺乏什么，在乎什么，就会把这些东西灌输进去。
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在那个氛围当中，有人觉得从此以后脱胎换骨了。离开那个氛围以后，也会觉得自己已经不一样了，就像有法力加固在身上一样。
“神话”大师
李一夫说，一些培训机构总是想方设法把一个人神话，他们的励志神话其实是很烂的，听的人素质也参差不齐。
李明说，有些培训机构确实存在乱象，将一个讲师“神话”化了，一看他发的名片就被吓坏了。“很多名头，中国素来讲究尊师重教传统，在这种状况下，自然觉得自己矮一点。”
尽管现在信息发达，但总有一些人们不知道的东西。“事实上，这些讲师原本就平平无奇，初高中可能都没毕业，只是气质看起来还行，经过不断包装，课程设计好关起门来让他背。等到能熟练地在台上演讲时，他已经自我催眠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觉得自己就是大师了。
李一夫也说，他在经历那么多培训课后，对这些人进行了研究，发现他们都不是通过正规大学教育出来的，要么原来是搞传销的，要么是小学或初中毕业的，这些讲师就是靠背、靠记忆力，靠意念训练出来的。
李明觉得，这些人被认为就是培训界的“混混”，他们催生了培训乱象。但为什么还能大行其道呢？因为他包装得很好，讲的那些东西还是在情在理的。李明说，最重要的是，他们给一些企业家搭建了人脉圈子，如果企业家不计较，自然就让这些“混混”们找到了机会。
李一夫说，这些人讲课不系统，或是讲销售，或是讲感恩。但到最后，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今天张老师讲了走掉了，明天黄老师讲了走掉了。最后谁也没法帮你解决问题。”
云南某公司总经理杨华（化名）就曾被“神话”式大师的“魅力”倾倒。他说，自己一直有个梦想，像明星一样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前年，杨华抽空听了讲师A讲课，A讲他从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厨房里一个大粗人，走到了今天。为什么能走到今天，那是他用差不多10年时间，专一做这个事情。
杨华说，这次听课给了他很大影响和触动，一激动就上去刷了10万元，把A的深度课学了一遍。
学完后，杨华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就是做A和其他两位销售大王的课程代理。其中B是A的师傅，可代理费太贵。杨华就看中了A的简历和能力，觉得价格也合理，互相搭台一定可以做到好戏连台。
杨华就这么注册了一个培训公司，签了3年代理合同。
他自己的操作模式，就是每人每次4天培训课程29800元。“每一个客户来回坐头等舱，住总统套房，在昆明最好的酒店里接受培训。”第一次，计划350人的会场，有700人参加。杨华乐坏了，扣除成本，纯利润有17万元。
但从第二次以后，他再也没赚过钱了，要么是持平要么是亏本。半年多时间，做了6次培训后，杨华不得不关闭培训公司。
杨华弟弟也是做企业的，他说杨华是冲动之下成立的培训公司。他说，那个B的另一个弟子以前只是昆明的一个洗车工，到简历上就变成了什么“汽车第一人”，买了辆二手车，油都加不起，就说他才一年就买起了什么名车，可见里面水分之大。
无法自拔
一些企业主参加培训后，会沉迷到不能自拔的程度。之后有的企业倒闭了，有人离婚了。
李明觉得一个行业的混乱，跟市场的繁荣有关，是市场需求被引爆了。
“有很多企业家在经营管理中碰到了很多问题，相关财务、管理知识缺失，想去学习。这个过程中，又碰到很多强势的推销员，无论你是骂他也好，不接电话也罢，他就是跟你黏上啦。当中也有一些企业家被感动了，来到公开课现场时，说你最贵的课程多少钱？30万。好，卡一刷就报名了。”
另外一种需求是人脉资源。“有人说，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学到东西，我要看能不能在这个班里头，交到几个朋友，未来在生意上有更紧密的合作。”李明说，这个时候，即便是真的对培训不满，也不可能去投诉。
李一夫说，一些培训机构的推销员也会被洗脑，他们每月底工资800元，说服一个老板可以拿到15%到20%的提成。如果一个单3万元，提成也有4500元，如果是30万元的单，那就是45000元了，一些推销员会不择手段去说服一个老板。
李一夫的儿子李好，从去年开始也成了一个“培训达人”。“他各种类型的培训课都参加了，遇到洗脑式的我都会提醒他要清醒。”
更需要警惕的是，李一夫说这些老师讲课后，把企业家叫到房子里洗脑，从你身上想方设法得到各种好处，如果你是做玉石生意的，他会千方百计让你送玉石给他。
王女士说，她认识的一个朋友迷恋培训大师到什么程度，把老公拉进来培训，把孩子拉进来培训。到现在，她说检验一个人好不好，就看他愿不愿意参加培训。
李一夫认识的一个昆明房地产老板，小学毕业，参加培训后，非常崇拜那个老师。“那个人跟他说，你一个人学习不行，得整个管理团队一起学习，每人学费60万元。老板觉得有道理，立马砸进去几百万元。那个人又跟他说，你和管理团队学习后也不行，得叫你的员工来学习，这个老板又砸进去几百万元培训费。”李一夫说，到最后这个老板沉迷于培训，对公司疏于管理，砸进去几千万元，最后管理团队跳槽了，公司也倒闭了。
李一夫说，这种“洗脑式”的培训，搞得人家离婚的、把企业搞垮了的不少，把企业搞好的很少。“就凭3天培训关系认识的，人家就能借你几千万，可能吗？”
白冬说，还有人会找一个红头文件，说是哪里哪里主办，挂着国家部委的头衔来宣传课程。也有些原来在政府部门上班，退居二线后，还拿着原单位名头在做事。
没有规则
继续教育应该有一个宗旨，为什么要去继续教育，你的短板在哪里？当然人脉也是一个短板，但一定要清醒，进到里面能不能给到你什么？而不是进去后立马怎么样？
李一夫说，搞教育培训有这么几类，最差的是传销式，其次是成立培训公司；还有一种是跟大学合作，是相对比较好的培训。
在李一夫看来，目前云南教育培训市场比沿海相对落后些、乱些，各种名目都有。价格从几百元到几万元不等，他们会告诉你几年之内，可以赚到几千万到几个亿，你说这可能吗？参加后他们会不断给你洗脑，第一个班是6万元钱，升级班就变成8万元，再升级班16万元、36万元，毫无规则可言。
王女士说，培训的经济目的远远大于培训本身，内容并不重要。令她困惑的是，经历这些培训后，讲课的人自此生活在一个不接地气的环境里，自己给自己加一些光环，觉得是什么方面的人物；听课的部分人则会很满足于把身份设定位为“我参加了什么样的培训”。
王女士觉得，这种培训实际上不是让你去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而是告诉你怎么样一夜暴富，怎么样瞬间成名，很多人气场很强大，你的那种自豪感不想有都不行。
然而，理念不能代替实际。“我认识一个人，本来他的事业一步一个脚印去做的话，应该会做得蛮好的。就因为被这些人忽悠后，总想着‘我要去改变全人类，改变全亚洲’，很多事情就不去计较成本，事业也就越做越窄。”
当然，也有一些人确实是想学一些东西的。王女士觉得，继续教育应该有一个宗旨，为什么要去继续教育，你的短板在哪里？而不是进去后立马怎么样？这样被误导的不少，陶醉于被误导的也不少。
郑安礼说，不是按规范讲课的培训，都是企业家的负能量，首先是浪费时间。其次，不分企业发展阶段去听课，甚至讲课的人从未操盘过企业，就说他怎么厉害，能成就很多老板，也能害死很多老板。“未来最好能有有关部门来规范，不能上台讲课的一定不能上。企业家也先听点试听课，朋友推荐的课，也不要盲目去听。”
有常年从事教育培训的人士表示：“无可否认，这类培训在事实上为我国的中小企业做出了贡献，但也存在诸多乱象，我国的培训行业目前存在鱼龙混杂、无人监管的情况。”
昆明市消协一工作人员说，培训这个价格实在是不好监管，几天就是几万元的学费。很多人上了这个课后，确实做成功了。“对于这样的消费，你说它值还是不值？就因为多方原因，这个行业尚无具体部门对接监管。”
春城晚报 记者 谭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