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榆专栏:酒鬼王伯龄

原标题：夏榆专栏:酒鬼王伯龄

王伯龄是个酒鬼，他永远是清醒的时候少，见到他的时候总是昏醉的。走路时脚步趔趄，看人的眼神迷离，说话时含糊不清，平时他就是这么个样子。他住在我家屋后，只要站到窗前我就能看到他的家。有三个儿女，两个男孩，一个姑娘，七八九岁的样子。没看见过他女人，据说老婆跟他过不到一块儿跑了。不知他什么职业，也不知他靠什么生活，即使是邻居也很难知晓他的情况。

我能知道的就是他喝醉酒回家总会揍孩子，在一个冬夜，我们被他揍孩子的声音吵醒，掀开后窗的窗帘偷看他，只见他坐在房顶之上，手拿一根马鞭晃着，他要求孩子们在院子里转着圈儿跑，谁不跑鞭子就抽上去。我看到他的孩子们裸着身体在院子里转圈儿跑，他不喊停，没有谁敢停。我只能偷着看他，要是被他发现偷窥，他会砸碎我们窗玻璃。

他监督着那些孩子在寒冬的深夜绕院子转着圈儿跑。这还不算完，让我们惊骇的是他坐在房顶上放火，他把屋里的家具都搬出来，衣柜、桌椅、锅碗瓢盘，这些东西都堆在院子里，他找来玻璃瓶装的汽油浇上去，然后用打火机点燃那些东西，他在火光中拍手欢叫。

我们真的害怕。担心他点燃的大火燃得更旺，烧的面积更大，父亲就去保卫科报了案，没过一刻钟，腰间别着手枪，裤兜揣着手铐的保卫科长带人来，他们带着灭火器扑灭了大火，也用手铐铐走了王伯龄，他被带到保卫科的禁闭室关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放出来。

保卫科和禁闭室并没能吓阻王伯龄，他回到家还是酒照喝，街照骂。这次他坐在房顶上对着我家的玻璃窗叫骂，他是怪父亲去保卫科报了案。“给爷戴了一黑夜背铐，妈的，爷饶不了你！”他不只是骂，还拿了一根木棒捅我家的窗，玻璃碎了落满地。

我们都很怕他。疯癫的酒鬼，很难跟他说清道理，连保卫科的禁闭室都对他无可奈何。

父亲在家里很凶，到外面则软弱。他也不知如何应对王伯龄，这个人的烂醉状态是很难跟他讲道理的。父亲选择了退避，他量了窗的尺寸，去矿上的机修厂找人切割钢板运回来钉在窗上。有钢板钉在窗上，我们再也不用害怕王伯龄了。然而后窗钉上钢板在王伯龄看来更加难以忍受，他觉得那是对他的隔绝。再喝醉酒的时候他就用手杖狠敲窗上的钢板，那样的声音在我听来更为恐怖，也更为惊慌。没有办法，我们没有力量，也没有胆子，不能冲出去狠揍这个疯癫的酒鬼。

父亲只好再去找保卫科长。这次保卫科长对着王伯龄当街呵斥：“你再敢捣乱就送你到大牢去，关你三年看你还敢不敢犯浑！”这话还是镇住了他。“不敢了，不敢了，我给你赔罪——— 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王伯龄跪下来给父亲磕头，他磕头的时候像捣蒜泥的锤子。

“这就是个疯子，你别太计较，他也是个可怜人儿。”保卫科长又劝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