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男女幽会时的“闹钟”

原标题：古代男女幽会时的“闹钟”

□吴 真

那一夜，红娘携着绣枕、抱着被衾、捧着那不胜娇羞的莺莺小姐前来叩门。就在普救寺的厢房之内，张生与崔莺莺成就了金风玉露春宵一刻。

“有顷，寺钟鸣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而去。”张生与莺莺两情缱绻如鱼得水之际，却被普救寺报晓的钟声给打断了。

暮鼓晨钟，本来是寺院日常作息的报时方式。清晨五更时分，相当于现在早上3至5点，佛寺撞响梵钟，僧人于是起身诵经早课。在唐人元稹的《会真记》里，张生与莺莺分别住在普救寺的西厢客房里，深夜莺莺前来荐席共枕，夜半来，天明去，晨钟倒成了催促莺莺回房的定时闹钟。若不是有了这寺钟叫早的定制，想必丫环红娘也很难把还在“娇啼宛转”的小姐公事公办地硬生生送回闺房。

“未到晓钟犹是春，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句明清时代艳情小说惯用的套语，道尽了“黎明请你不要来”的倩女幽魂式哀怨。男欢女爱在声声晓钟的催迫之下，更显春情无限。

可惜现代各地的戏曲演出《西厢记》，已经不大明白原作“寺钟报晓”的妙处了。常香玉的豫剧《拷红》一折，红娘正欲进书房，谁料被张生关于门外，红娘不平地唱道：“谯楼上打四梆，霜露寒又凉。为他们婚姻事，俺红娘跑断肠。抬头把天望，为什么，为什么今夜晚这夜恁长。”红娘以成就小姐书生婚姻的媒人自居，却被他俩撇在房外负责叫醒，于是一肚子牢骚。

“谯楼上打罢五梆”，现代编剧的想象力，也只能到鼓楼那一层皮毛。本来莺莺张生住在蒲州城外的普救寺，隔着大老远，城里谯楼的打更鼓声一定不可能比近在咫尺的佛寺晨钟更加响亮。而且豫剧《拷红》这么一改，把张生莺莺欢会的时间给缩短了。按照《会真记》以及元代《西厢记》的描写，莺莺最晚也在二更时分前来，五更钟响才走，二人欢娱时光至少也有五六个小时。豫剧却是四更开始、五更完事，莫非负责叫早的红娘故意谎报时间？

古代男女幽会之时，闹钟有多重要？看看《水浒传》就知道了。杨雄之妻潘巧云有心与报恩寺的和尚裴如海勾搭成奸，裴和尚又不方便在寺内成其好事，于是只能瞅着杨雄不在家的时候前来。为了方便情人往来，潘巧云想出一计：“若是夜晚，他一不在家时，便掇一个香桌儿出来，烧夜香为号，你便入来不妨。只怕五更睡着了，不知省觉，那里寻得一个报晓的头陀，买他来后门头大敲木鱼，高声叫佛，便好出去。若买得这等一个时，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晓。”

如果住在寺院里，就像《西厢记》的莺莺张生那样，自然有晨钟报晓，不致误了早起时间。可是裴和尚住在外头，又得赶在五更时分回到寺内做早课，于是他只能自费预订一个“私人订制闹钟”——找一个小头陀到杨雄家后门前敲木鱼，这样一是帮裴和尚把风，二是叫醒。

恰恰就是这个私人订制闹钟泄露了潘裴二人的奸情。“石秀是乖觉的人，早瞧了九分，冷地里，思量道：这条巷是条死巷。如何有这头陀，连日来这里敲木鱼叫佛？事有可疑！”

再说佛寺晨钟是敲给所有人听的，有人被梵钟叫醒春梦，比如李商隐《无题》写一次幽会，“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亦有人被划破长夜的鸿钟警醒然后开始思考人生，比如杜甫《游龙门奉先寺》说“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各人心事各自知，各人自听警觉钟，从普世的晨钟声里，每一个人都能听出切合一己心境的意味来。

《水浒传》的例子从反面说明佛寺晨钟定时叫醒功能之强大。这一点，风流才子元稹是有切身体会的。除了《会真记》，他还写有《春晓》一诗：“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猧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孤眠独宿的元才子，闻到花香，听到钟声，刹那间仿佛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被寺钟叫晓的春日清晨。想当年，恨只恨那梵钟声声无情催促，谁料二十年后，却是这钟声把诗人带回到那段“晓寺情”的春光里。

佛寺钟声，在唐诗宋词乃至小说戏曲之中可谓无处不在，这种“声音风景”(soundscape)，正如西方文化语境中的教堂钟声，是集体情感与历史记忆之所系。千年而下，我们仍能如元稹那样，乘着佛寺晓钟，沉入“二十年前晓寺情”。

吴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