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山采药人

原标题：雪峰山采药人

□撰文/王砚 摄影/朱辉峰

湖南境内的每条重大山脉，几乎都能找到采药人的踪迹。山中草木

深，岁月亦深。这几天，如何跟随一个真正的采药人去见识深山这件事，似乎变得困难重重。在湘西北，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偶尔下雨，气温宛若料峭早春时节，翻看手机天气预报成为常态。此前，我给陈韬打电话，问他何时从河南洛阳回洞口老家。他还在路上。我有些焦虑，生怕抵达雪峰山时也下雨。他亦然。

认识陈韬是在某论坛，看见他三年前发的一组采药照片，有人跟帖，说始终没有看出七叶一枝花有七片叶子；这个较真的七零后小伙子，在后面回复：其实七叶一枝花不一定有七片叶，它只是从一片叶子开始长，然后二片，三片……他真的把叶子从一长到七的照片一张张全贴出来了。——看到这里心下大乐：能上网拍照，能采药，又如此细致，这不是一个现成的好向导么。

4月19日，我们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雪峰山的半天雨。

陈韬厌恶某些黑心药商，“要我们用硫磺熏，可以增重”

陈韬说，四月中旬采药，时间其实还是有点儿晚了。我们到达洞口县长塘乡大公村的时候，平溪江畔高大的雪峰山，已春深似海，各种植物正以难以觉察的速度蓬勃生长，寻找药材确实变得有难度。按照他们的惯例，四月初之前来采挖，植物正萌芽，药性好，也易于辨识；像黄精之类的块根类植物，谷雨之后不再挖，得等到秋天了。

陈韬的家就在山下320国道旁，一栋小楼，紧傍山崖。要走过搭了一个葡萄架的山坡，才能进大门。站在宽阔的晒坪放眼望去，平溪江就在门前奔流，一览无余，是真正依山傍水的建筑格局。有人送来几尾野生鲤鱼，陈母笑说，你们真是好口福，这几年平溪江里已经很少有这种野生鱼了。陈韬认为，上游拦河而建的小水电站过多才让鱼儿越来越少，“大水倒是不常发了，可是环境也破坏了”。

长塘乡是个瑶族乡，约有一万多人，瑶族占全乡人口的40%，多以种地、种茶和采药为主。雪峰山药材资源极其丰富，村民们基本都略懂草药知识，春秋两季前来收购的药商每年络绎不绝。陈韬尤其厌恶外省个别药商，“他们先买了鲜货，然后让我们给他加工干货，要我们用硫磺熏，可以增重”。药贩子们不用晾晒法，而直接用硫磺熏蒸药材，可以让药材中的含水量高达20%－30%而不发霉，从而获取更多利润。药材如果彻底晾晒后，保质期可在半年至一年间。

我们聊起即将到来的端午——这自古相传的“卫生节”，要用到的艾叶和菖蒲。陈韬说：“我们瑶族喜欢在端午用十几种药草泡水洗澡呢。有过山风、山姜风、鱼腥草、野茴香、紫花地丁、黄花风……”他一口气说了好几种药，听上去，像是流行在深山里的健康ＳＰＡ。十几种袪湿、排毒、活血的药物融于一处，进入人体微循环系统，想必应该是入夏时节给身体进行的最好的清洁。

很多药名后带一个“风”字，这是瑶药概括而出的药性特点，“风”即柔弱、平和；与此相对的，则是“打药”，“打”则意味着药性坚硬、刚强。古代瑶医认为，“风者纯而缓，打者燥且急”，二者既对立又统一。1200余种瑶药，常用的只有104种，他们把这104种分为“五虎九牛十八钻七十二风”，都可以对应在“风打”质征之下。比如两面针，在瑶药中被称为入山虎，因为长有尖刺，如虎爪；药性为攻剂，有清热解毒、活血消肿、止痛散结之用，所以列入“打药”。十八钻的用途主要是通经脉，利关节，如牵牛钻（即威灵仙），用于治风湿。当然，用得最广泛的还是风药类，“九牛”和“七十二风”都属此类。

功课必得上山才能做到不忘。出门前，陈韬说，“在以前，不管是上山采药，打猎，还是收购，必先给梅山神上香，唱歌，保证上山后，不采嫩小的植物，不捕杀幼鸟幼兽，十棵药草要留三棵。”

此时，阴云漫天飞舞，一阵风过，满山浩大的万叶千声，如自然均衡之律动。

走路口渴的采药人经常会挖一块黄精，在溪水里洗干净了生吃，甜脆

在半山腰的黄茅垅村稍作停留后，陈韬的四舅丰振文拎着锄头，背着袋子，腰后别着一把砍刀走在最前头。

这个季节正是黄精猛长的时节，路边就有一棵，叶片披针形，叶下垂着一串花蕾。陈韬用小锄将根刨出来，状如鸡头，“这就是鸡头黄精，只是太小了。”说着又将它埋回去。黄精又叫“老虎姜”，含多糖成分，常用作滋补。储藏不可用铁器，只能用陶器。鸡头黄精可以生吃或煲汤，药效最好。这山上还有一种根如姜块的黄精，但不能生吃或煲汤，否则麻嘴辣喉咙。“我们在山上走得渴了，经常会挖一块黄精，在溪水里洗干净了生吃，又甜又脆”。

能吃的还不少。跨过茶园旁一片刚松整完的林地，他轻车熟路把我们带到一棵小树旁，摘下一片叶子给我：“尝尝看。”淡绿的叶片细巧可爱，放嘴里才嚼了两口，甜丝丝的。原来这就是著名的雪峰甜茶。“应该叫多穗石柯野生甜茶，产量很低。”它的奇妙之处在于，属于无糖型的“非茶之茶”，即使糖尿病人也可放心饮用。２年生的甜茶要在四五月份采摘，这时叶片糖分含量高；而幼株的叶片只能在十月时采摘。目前处于未被开发状态。

一棵茎秆布满红斑的虎杖被丰振文发现了。曾经在《本草纲目》中见过它，自以为认识，实则跨进山林后，即便在眼皮下也不能察觉。《药性论》有记载：虎杖，暑月和甘草煎，色如琥珀，可爱堪看，尝之甘美，瓶置井中，令冷澈如冰，白瓷器及银器中盛，似茶吸之，时人呼为冷饮子，又且尊于茗。——在没有冰箱的古代，虎杖和甘草的搭配，是天然解暑的冷饮佳品。但虎杖微苦、微寒的性味绝不只用于饮品，从名字大可推断它是风湿筋骨疼痛的克星。

倒是葛根，生津止渴，夏天吃一碗葛根粉，不逊西湖藕粉。可惜，一株刚冒头的长满茸毛的葛根藤，竟然被我当成了某种蕨类。

陈韬自小跟着父辈、兄弟满山跑，眼尖手快，再隐于乱草中的药草也能被他发现。不过，有时除了需要目力精湛，嗅觉也能帮上忙。

当我们沿着一边山脊，慢慢攀行到Ｕ形的另一边山坡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问：“闻到什么味道没有？”青山幽寂，各种野花枝叶气息、泥土腥味儿凝滞于潮湿的空气里，也有不知名的昆虫被惊扰后释放出不能形容的味道，我耸耸鼻子，茫然摇了摇头。他低头在脚边的草丛里四处翻寻，一边自语：“我闻到四叶参的味道了。”这真让人惊喜。早上吃饭时，陈韬的母亲还特意做了一锅四叶参炖土鸡款待我们，有浓香，口感绵软，十分滋补，当地又叫“奶参”。

找了小半天，终于见他拈起了一根紫色的藤蔓，极长，我牵着一头，像收绳索似地慢慢牵扯，好让他探到根部。稍微挖了一小会，一只带着泥土，略似纺锤的四叶参就露出了面目。我凑上去闻了闻茎叶的断处，记住了那种略带一点辛辣的奇异气味。

陈韬说他挖过最难挖的药材大概要数山慈菇与土茯苓了。“其次是野淮山。野淮山还好，土茯苓想想都头疼。后来看见老爸挖土茯苓用的是大锄，我从此再也不用小锄头了”。他惊异像铁丝又细又坚硬的藤下，竟然结出那么深，个头那么大的块根，“能长到好几斤”。

药草、蕨菜和我们喝着的驱寒的药酒，都是山林滋味

许多地方难得一见的七叶一枝花，一路走来竟见到不少。所谓七叶只是一个概数，因个体差异，从4片到14片都有。它的另外一个名字“重楼”，似乎更与形态相符。一枝茎上叠生两重叶片，花于顶端绽放，花萼为绿色，若一错眼会以为又是一重叶片。秋天结出红色晶莹的果实，相当有风致。根茎入药。陈韬采过一株二十多年的重楼，块根重达一斤多。它是一味清热解毒之药，最为人所知的功效当是解蛇毒。李时珍《本草纲目》有歌曰：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痈疽如遇者，一似手拈拿。

雪峰山上蛇多，异蛇也不少。丰振文回忆起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们集体开荒，曾经从土中挖出一条“玻璃蛇”，“心脏都能看到”，只有一二十公分长，大拇指粗细，听说这种蛇格外脆，遇到攻击，能断成数截而不死，过段时间又能长出新的身体。因为如此，人们认为它也许对接骨有奇效。陈韬摇摇头，一脸不相信。后来查资料，全国真有几处地方发现过这种罕见的“脆蛇”，但严格说来，它并不是蛇，而只是四肢退化了的蜥蜴，是蜥蜴目蛇蜥科的一种。

陈韬的四舅妈是个有点名气的瑶医，治蛇伤有家传方剂。有一回三舅被五步蛇咬伤，四舅妈只开了两味药，让四舅去采回来敷上，不久即痊愈。“是哪两味药呢？”我不禁一时好奇。“我也不知道，”陈韬有点尴尬：“曾经问过舅舅，但他没说。”实际上，这里的不少瑶民家都有几个疗效神奇的祖传秘方，他们隐秘地珍藏，只愿交付家族中的直系亲属，即使旁亲也不得而知。

我们是在一场大雨中狼狈下山的。山林一扫静谧安逸，本来就直上直下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每一棵路经的树木都成了救星。

回到堂屋里，喝上一杯温暖甜茶，干药草味儿交织着外面风雨的潮湿气息，让人仍未觉得与这座大山有所分隔。饭桌上，有新摘的野生糯米菜，柔嫩的蕨菜，我们喝着驱寒的药酒，重新把山林的滋味咀嚼了一遍。

坐标

雪峰山：湖南境内重要的山脉，为资江与沅水的分水岭。其山脉主体位于湖南中部和西部。南起湖南省与广西壮族自治区边境，与八十里大南山相接。北止洞庭湖滨。西侧是湘西丘陵。黔阳与洞口之间的主峰苏宝顶，海拔193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