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4期
2012.12.03
导语:《一九四二》话题的火爆,不是因为冯小刚作品,不是因为明星,不是因为“恰好”七十年的时间节点,而是它对饥饿感的重述,对集体苦难记忆的重述。或许那些历史你从未亲历,或许你只是从祖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二,但你却无法回避基因中对这苦难记忆的亲切,负疚,和恐惧。
[娱乐专题:一九四二][历史专题:1942年谁饿死了河南人?][网友评论]


第614期
2012.12.03
导语:《一九四二》话题的火爆,不是因为冯小刚作品,不是因为明星,不是因为“恰好”七十年的时间节点,而是它对饥饿感的重述,对集体苦难记忆的重述。或许那些历史你从未亲历,或许你只是从祖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二,但你却无法回避基因中对这苦难记忆的亲切,负疚,和恐惧。
[娱乐专题:一九四二][历史专题:1942年谁饿死了河南人?][网友评论]


这是一件悲惨到难以诉说的惨事。今天没有体会过了饥馑感受的一代人,无法想象曾经有上百万的河南饥民,为了寻找生的希望,他们拖家带口,西出潼关,远走西安、宝鸡,甚至更远。在这次迁徙中,无数河南人流离失所,客居他乡,有的则永远地倒在了逃荒的路上。
1942年,灾荒发生的时候,《大公报》记者就写过长篇报道《豫灾实录》,总编王芸生更撰写社论《看重庆,念中原》:“饿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携幼,妻离子散,挤人丛,挨棍打,未必能够得到赈济委员会的登记证。吃杂草的毒发而死,吃干树皮的忍不住刺喉绞肠之苦。把妻女驮运到遥远的人肉市场,未必能够换到几斗粮食。”“今天报载中央社鲁山电,谓‘豫省三十年度之征实征购,虽在灾情严重下,进行亦颇顺利’。并谓:‘据省田管处负责人谈,征购情形极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贡献国家。’这‘罄其所有’四个字,实出诸血泪之笔!”[详细]
这不仅是杰出的新闻报道,也是关于1942年大灾荒历史的忠实记录。但蒋介石暴怒之下,下令《大公报》停刊三日,以为惩戒。当时也有《时代》周刊等外媒对灾荒做出了报道,为此还和国民政府搞得很僵。
白修德曾在其回忆录中写道:“整天里,我们沿着铁路的轨道,满眼看到的,是无尽的难民队伍。孤身的,拖家带口的,或者成群结队的……举目四望,所有人都在逃跑,尽管没有任何军队在后面追赶。”就这样,上百万的河南灾民,为了寻找生的希望,重新由洛阳出发,他们西出潼关,远走西安、宝鸡,甚至更远。在这次迁徙中,大量的河南人从此客居他乡,有的则永远地倒在了逃荒的路上。[详细]
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饭都吃不饱,一切都会在饥饿中变得轻飘飘。性、身体乃至人身自由都成了待价而沽换取粮食的工具,礼义廉耻所构筑的传统价值观在空前的饥饿中变得薄如蝉翼,不仅传统的儒家宗法理念被弃若敝履,就连基本的家庭伦理也饿得头昏眼花、不堪一击——丈夫出卖妻子,父亲兜售儿女,以及各种通奸匪劫事件,更是不一而足。
本来传统的村庄,即使大多数人都未受过教育,但也都在珍视传统和伦常礼仪的文化背景中熏陶和成长,使得融入其间的个体将稳定的秩序看得高于一切。然而,那时的河南农村,正如一位记者所见,满眼都是毫无秩序的状态,被饥饿驱使的人们,仿佛又回到了一个“野兽般的世界”。[详细]
大饥荒在20世纪的中国很频繁,论惨烈程度,1942年也不是最严重的。刘震云的原著小说里,探讨的主要是两个问题:(一)灾民面对灾难的态度与行为;(二)政府、军队、外国人在灾难中扮演的角色。
事实上,单纯的灾难很容易被遗忘,尤其“1942”大饥荒在一个时代大变局的框架之下。
天灾——大旱是天灾,加上战乱,国破家亡,出现大饥荒几乎是一种必然。从1940年开始,洛阳地区的降水就少于往年,到了1941年,旱情依然延续。那一年,几乎河南全省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自然灾害。到了1942年,情况更糟。
人祸——数百万人流离失所、辗转沟壑,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人祸。电影表达得很清楚,就是政府在灾难面前“不存在”了,甚至还扮演雪上加霜的角色。比如,无视数百万人挣扎于死亡边缘,还要征收军粮。官员救灾不力,欺上瞒下,对救命钱粮层层克扣。河南老百姓形容那场灾难至今还会用到一个词:“水旱蝗汤”,“汤”即指汤恩伯,1942年河南大饥荒四大祸首之一。[详细]

有种对待灾难,对待历史的方式,叫做——遗忘。
冯小刚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时说,“你可能对二战中德国法西斯屠杀犹太人有了解,它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也让很多德国人开始反省这段历史。可我们饿死这么多人,却很少被人提起,甚至有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浩劫。”冯小刚选择这个题材,更想表现的是人性,人在极端情况下的脆弱、迷茫和温暖。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人的尊严是从填饱肚子开始的”,这可能是他最想表现的。
冯小刚在接受凤凰网采访的时候也说:我觉得电影最关键的是要关注人,是要讲人的故事,有的时候在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国家就是一个概念,人的生存是最具体的。[详细]
冯小刚在做客凤凰卫视《锵锵三人行》节目时说:我们自己这个民族,饱受灾难。我觉得这个电影《1942》,其实就是说我从小我一直被灌输一个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勤劳、智慧、勇敢、善良、坚韧不拔,这些优点都有,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民族的弱点是什么。
其实认识到自己民族的弱点不是消极的事儿,就说你其实还是要认清自己一点,然后你就不会有那么落后困惑,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咱们这儿,经常你打开微博,你一看,好家伙,每天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恶毒的,失去底线的事,为什么?你不能困惑,他这么一脉下来,他就会产生这样的。
河南的灾民在那时都发展到母亲煮了自己的孩子吃的地步。白修德和另一个外国记者说,你们吃人。而这些灾民跟他争辩的是,我不是活着的时候吃的他,我是他死了才吃的,就争这个。刘震云就有一种感慨说,这些灾民宁愿自相残吃,都到那种情况了,国民党也不救灾,为什么也不揭竿而起呢?他对民族的这种奴性有一种悲哀,有一种愤怒。[详细]
小说《温故一九四二》,有一段对话。小说里,“我”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回到河南老家寻访1942年的事情,见到自己的姥娘,“我”跟姥娘说:姥娘,五十年前,大旱,饿死许多人!姥娘:饿死人的年头多得很,到底指的哪一年?
刘震云说他研究了从东周以来的河南灾荒,他发现,历史一直在重复。“客观的东西是不断在变化,现在跟秦朝比,秦朝没有电、冰箱、空调、飞机……这样的变化日新月异,但是人性的变化很小。你要是了解河南灾荒,你可以看到,人性的变化进展是非常缓慢的,这也是我要写《温故一九四二》的一个原因。”[详细]
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有时就像一个人一样,会把历史的苦难看作自己的隐私,总是希望人们知道得越少越好。然而,苦难却是历史留给人类最重要的经验,如果我们丧失了对苦难的教育和集体记忆,不仅会导致民众对苦难的麻木和良知的败坏。一旦条件允许,很多人会失去判断自己行为价值的能力,摇身一变,他们可能成为一场新苦难的制造者。
悲悯不代表遗忘,反而意味着要让苦难的历史,在当下的公共记忆中复活。因为只有铭记这些苦难,苦难才不会在未来重演。悲悯并不是要对曾经邪恶的行为置若罔闻、一笔勾销,而是要更庄重、更严肃地向人们展示历史中的邪恶与苦难。
人类不能依靠上帝来清除邪恶,只有自己站出来不断抗争,才可能让同样的邪恶与伤害,不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悲悯也意味着,揭示真相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仇恨或报复,而是对历史创伤的修复和对正义的重新寻找,因为并不存在一种可以漠视苦难的历史价值。[详细]

《一九四二》的一张电影海报中画了一只蚂蚱,电影里也不断提及蚂蚱,但通篇却没有出现过一只。

电影的主角踏上的是一条逃荒而不是逃生之路,而且最后也没有到达终点。就如电影里那些饥民,完全是随波逐流,走到哪算哪,直到自己断气。这是一种随遇而安,听天由命的妥协精神。

米兰•昆德拉《笑忘录》里有句话:人与强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但愿《1942》的公映,是一个好的开始。现在,有些人正致力于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他们通过顽强的叙述,向公众揭开被遮蔽的历史,告诉我们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比如作家杨显惠,通过夹边沟和定西孤儿院的考察采访,还原了反右的悲惨历史;比如杨继绳对大饥荒的调查;比如,一批人对中国远征军、国军抗日老兵的采访。他们坚持做不招人待见的乌鸦,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因为这真的艰难。
或许只有当我们重新感受这些在苦难重压下人性的尊严,重新感受他们的痛苦、绝望与恐惧时,才能明白正义、敬畏与悲悯的重要。《一九四二》更像是在代表历史和今天的人们,向当年所有无辜的死难者道歉。电影作为当下影响力最大的公共表达形式,显然承担着塑造公众集体记忆的责任。我们不仅需要历史学家的客观与准确,更需要这种影像艺术的叙述与感染力,因为它能让所有人感同身受。只有让历史的苦难昭然若揭,我们才能更清晰地认知我们这个民族,认识到我们如何走到了今天。[详细]
1943年2月24日的《河南民国日报》上刊登了一则消息:“财政科员刘道基,目前已发明配制出救荒食品,复杂的吃一次七天不饿,简易的吃一次一天不饿。”在电影《一九四二》里,河南省主席李培基对刘道基说,要是这玩意儿管用的话,中国自秦朝以来就不会饿死人。
冯小刚和刘震云,不一定读过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的书,但电影表现的情节,却似乎在证明森对饥荒研究的结论。只有当人的权利被完全剥夺,才可能导致大饥荒。天灾只是诱因,权利的不平等、信息沟通不畅、言论自由缺失、极权体制等,才是真正导致大饥荒发生的原因。因为极权统治者,不用担心自己的权力受到饥荒的影响,所以不会有任何防范的动力,但民主政府不同,因为要面对公众的舆论和选票,所以会更有效地防范大饥荒的发生。
什么是真正的“救荒丸”呢?阿玛蒂亚•森通过对饥荒的研究,得出结论:建立民主制度。[详细]

年底巨作《一九四二》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在最后都追问了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在经历无法言说的大灾难,大恐怖之后,如何平复内心。它们给出了各自不同的答案。《一九四二》里,人们选择了忘记。冯小刚借助电影琢磨了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这件事。
食指在诗中写道:“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当我们这些“未来人们的眼睛”注视着大银幕上的《一九四二》时,我们的睫毛正在拨开历史风尘,我们的瞳孔正在看透岁月篇章——对历尽灾难的同胞来说,这是一场迟到但必须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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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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