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时的一些中国人,像徐继畲,他就认为英国没有美国好,捧得最厉害的就是美国,他说华盛顿搞的共和就是所谓的三代之治。徐继畲对美国的共和制的的赞誉要比君主立宪的英国高很多,但是美国军力并不强大,这种称赞,并不是从富国强兵之言的。我认为中国不可能走君主立宪的制度,因为传统都是认为中国的皇帝都是靠武力的,而且中国的皇帝一旦没有权力,就不受尊重,甚至你的亲戚都不会尊重你,所以中国历来就没有尊君的传统。第二从儒家的理想来讲,又有一种什么所谓的共和,那是儒家社会的词汇,什么天下为公之类的。
我后面要讲到日本对中国的影响很大,很多人讲立宪也是从日本讲起的。在晚清时代的立宪派,除了慈禧之外,是想学日本立宪的,说天皇有授权的,召集一个议会作为顾问,这种立宪,除了几个满族清贵之外,没有几人赞成,当时都是支持英国立宪的,与共和派的距离很近。我们当时说革命派是进步的,立宪派是很保守的,从今天的角度看,当时的立宪派也是非常进步的,说他们保守,只是他们不主张暴力而已,他们还是想将皇帝变成英国的女皇一样什么事都不干的,绝对不想把清朝的皇帝变成日本的天皇。这个现象,其实也很有意思,也是与中国天下为公的思想有关系。
郭嵩焘明确讲过,如果中国的制度不改变,你富国强兵也没有用,其实老实说,我们学习西方不是为了富国强兵,就是为了百姓。他说,“岂有百姓困穷,而国家自求富强之理?今言富强者一视为国家本计,与百姓无与。抑不知西洋之富专在民,不在国家也。”他说其实西方之所以可取,并不是因为富国强兵,是在于老百姓的生活很不错。我们知道在中国古代一直有这种争论,就是所谓的官是不是要与民争利的争论。儒家有一种传统,说官不与民争利。法家有一种国强而民弱,民强则国弱,这些理论就让这些人认为学习西方,并不是学富国强兵,就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说得最夸张的就是谭嗣同,他说幸亏中国并不强,如海军像英国一样,陆军不如德俄,不然就坏了,如果中国人真的那么厉害,就会把全世界的人都灭绝了,因为清代就把准噶尔的人灭绝了。他说“东西各国之压制中国,天实使之,所以曲用其仁爱,至于极致也。中国不知感,乃欲以挟愤寻仇为务,多见其不量,而自窒其生矣。”西方侵略中国,那是上帝在行仁爱,因为中国的皇帝太野蛮,要把中国的军力给压得弱弱的,这个话觉得有汉奸的言论,你说谁卖国,都没有人说谭嗣同卖国,他都愿意死在中国的土地,在戊戌变法之后,康梁都走了,没有人说谭嗣同是汉奸,但他说过,如果中国人这样,还不如军队不强大。他之所以这么讲,其实很简单,他说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皇帝和中国人民是两回事,皇帝强大,对中国人民一点好处都没有,实际上这句话是他的本意,他说因为中国的皇帝对中国人太坏,所以道义就被西方人抢去了,说西方侵略中国是为了解放中国的人民。“华人苦到尽头处者,不下数兆,我当灭其朝而救其民。”搞不好,我们就很危险,他出的结论,因此我们强调西方人权不适应我们,我们宣布民主是适合他们,我们不能搞的,谭嗣同的结论恰恰相反,他说为了避免这一点,我们必须要赶快搞这个东西,华人不治为之,其祸可甚言哉,说中国要赶快搞自由民主这一套的东西,否则,你在对外关系中,你就是蛮夷,你就失礼,不如人家文明了,就这么一种状态。
这种现象,就造成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大概从徐继畲开始,中国人就有一个对西方列强有关的词,就出现褒义的立法。中国以前的翻译对周边蛮夷的翻译都有一些带有贬义的,比如维吾尔不翻译成维吾尔,而是畏吾儿,害怕我的儿子,都是很挖苦的。但是徐继畲的翻译,严格来说,也不是他自己的翻译,有一些翻译比他更早,从明末以来,就开始有一些翻译,比如徐关起和一些传教士。中国人逐渐习惯于雅义,就出现了什么“英吉利”、“佛朗西”、“义大利”、“美国”、“德国”这些听起来都是好词,尤其是义大利,你看看,这个词不用这个义了。华盛顿这个词,当初中国引进来是兀兴腾,就是莫名其妙的小丑,后来就改为华盛顿,就很雅了。他和以前的翻译就相差很远,什么匈奴、鲜卑,不是奴就是卑。而且到了70年代,清朝就下了一个文件,说中国的翻译要统一,就是用雅译,我们现在当然要说当时很多保守的人,对这种现象也是很不满的,我刚才讲的几个人,有人说这几个人都是比较边缘的人,当时主流是骂他们的,还是说我们天朝大国如何伟大的。说西方还是小丑蛮夷,我说当时有这样的情况,但是有这样认识的人不多,我们看到数字之后要看背后的逻辑,我看的并不是这些人多少,是这些人对西方的感想都是以儒家的价值观为基础的,而反对他们的人不是以这些东西为基础的,反对他们基本上两种,一种就是从官吏的角度,从秦之后,从科举之后,就有儒的立法的传统。当官的人基于他们的既得利益,对民主是不支持的。还有一些人完全不懂,他们不懂,就觉得觉得凡是夷敌都是可恶的,但是一般的人用儒家的东西来主张学西方,而且感到这是一种道德理想,是相当普遍的现象。
这样一种思潮,我称之为引西救儒的思潮,这种思潮,当然可以说在儒学中有他的根源,但是对这种思潮进行批评,有一种理由很充分,就是他们对西方的认识很肤浅,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他们的确对西方的认识很肤浅。比如郭嵩焘到了英国,他主要是跟英国的士大夫,就是英国的上层打交道,如果他去看看伦敦的贫民窟,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想法,其他的人也是一样。我们今天当然可以说他们对西方的认识很肤浅,说他们并不真正了解西方,但是我就觉得问题并不在这里,实际上不光是中国人,也不管你实际上是不是了解西方。在不同文明相冲突的时候,其实所有的人都是从本文明立场来研究外国的,不仅中国是这样,外国人其实也是这样。我们知道在19世纪以前两百年,就是启蒙运动刚刚开始的时候,中国人在西方是得到很多好评的,可能大家也知道启蒙时代早期的思想家,伏尔泰这些人都把中国捧得很高,说中国是理性的王国,说西方是很愚昧的。但是我觉得,正如两百年前伏尔泰盛夸中国之理性,是因为他痛感欧洲中世纪的愚昧。但中国是不是这么理性,你可以说伏尔泰并不太了解中国,但你不能说伏尔泰不了解他们自己,他这种对中国的表扬是对自己的弊病的批判。你可以说伏尔泰不了解中国,但不能说伏尔泰不了解法国,中国未必真的就那么理想,但是中世纪的西欧的确是缺乏理性。同样,我们也可以说,清末的西方未必就像我刚才讲的人说的那么好,说他们是理想中的三代盛世,但是中国社会,那个时候,的确充满了不仁不义,不仅现在是这样,很久以来就是这样,秦之后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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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秦晖
编辑:
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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