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戛然而止的打投:上头的粉丝与失控的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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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戛然而止的打投:上头的粉丝与失控的选秀

2021年12月06日 14:52:18
来源:在人间

出品|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

五月的北方空气清爽。田梦下班后不知道去哪里,想着回家也是躺在床上,不如去公司附近偶像经常出没的地方碰碰运气。她独自坐在园区的室外长凳上,边刷手机边等人。离她不远的练舞室,正是中国“选秀教母”龙丹妮创立的“哇唧唧哇”旗下艺人训练的地方。

练习室门口聚集着一批自带塑料凳、举着至少两斤重单反相机的女孩们。一辆商务车拐进来,女孩们围拢上去,反应略迟的索性踩在凳子上,错落有致地迎接着即将从车上下来的男团成员。其中一位男孩张嘉元,是田梦观看腾讯《创造营2021》选中的练习生。如今,他已顺利出道。

与偶像交换了方寸之间的空气后,田梦便离开了。回家后,她习惯性地打开微博,浏览起张嘉元的定格照片来。

偶像从眼前掠过的时间,以秒计算。现场的粉丝仅凭记忆难以捕捉偶像的发色、服装、鞋子,甚至首饰。相机帮他们固定住瞬间,成为疯传网络的“物料”。粉丝依靠这些延续着选秀节目结束后的热情。拍摄这一切的女孩,被称作“站姐”,通常她们也是各大应援站的管理者。

选秀是一门日新月异的生意。一代一代的偶像收割着一群一群的年轻人,互相成就,也互相拖累。

“越努力,越幸运。”这不是一句心灵鸡汤,而是秀粉的人生信条。随着选秀节目戛然而止,秀粉不得不怀疑这句话的含金量。

六字箴言最早出现在爱奇艺一档名为《偶像练习生》的选秀节目中。2018年1月19日节目首播,张艺兴与数不清的花样男孩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宣读:“从今天起,屏幕前的你将作为全民制作人,为100名少年投票,选出你最爱的九人,组成中国优质偶像男团。百分之九的选择,交给你。”台下及屏幕前被节目组尊称为“制作人”的观众,从此拥有了新身份——选秀节目的粉丝,简称“秀粉”。他们挑选的对象,被称作“练习生”。

秀粉,专为选秀而生。他们热衷选秀节目,挑选看上眼的练习生,打榜和投票送他出道。这是一种新型的消费关系,带来比虚拟游戏更真实的体验。“决赛完走人,只鸡血3个月。”自我介绍为“资深秀粉”的田梦说。

田梦在一家影视制作公司从事人力资源管理工作。2005年暑假,将要上高三的她,用父母的手机为李宇春投了票。随后,她成为了一名“玉米”(李宇春粉丝的称呼)。

节目火了后,粉丝开始想办法拉更多的票。除了到街上摆摊设点,找陌生人投票外,后援会还组织购买电话卡。疯狂“打投”(打榜和投票)初现端倪。2007年,广电总局明令禁止:各级电视台上星频道或地面频道……不得采用手机投票、电话投票、网络投票等任何场外投票形式。

随着技术发展,选秀节目从卫视转移到互联网上。2015年,浙江卫视办了《燃烧吧少年》,李宇春受邀担任导师。节目在上星卫视播出,衍生综艺独家授权给了腾讯,“开创了在网络上观看选秀节目的先河。”

这档节目不设远程投票环节,选手通过评委打分晋级。这是田梦第一个“真情实感”追完的选秀节目。选出来最有名的“少年”是肖战,但田梦支持的是赵磊。他们当时同为“哇唧唧哇”旗下的艺人。

赵磊参加了腾讯举办的《创造营2019》,田梦又追起了这档节目。她花了100来块,小小地参与了打投。“我希望他最后站在出道位。”

粉丝投入太多情绪,易患“被害妄想症”。追星有三大忌:忌真情实感,忌倾家荡产,忌啥事儿都管。粉丝总认为自己选中的孩子在平台手里,平台操纵着一切,他们必须疯狂花钱,将偶像“顶上去”,向平台证明,这孩子值得更大的舞台。

“如果吸不到秀粉——那些最有鸡血、最容易被煽动、最舍得花钱的人。”仅靠原有的粉丝,练习生不大可能出道。“一定要Battle(对抗),跟一个实力差不多的练习生比拼,往里砸钱。”Battle的对象不重要,群起而激愤的氛围更重要。秀粉称这为“团建”,“在粉丝自己给自己画大饼的过程中,做起来。”

■ 田梦使用过的Battle软件

“追星的原则一定是使自己开心。”到今年,田梦支持的选手与李宇春已经不沾边,但她花钱更多了,有小1000块。“如果没有支持的人,就是看热闹而已。”

李宇春开演唱会,她舍得买最贵的VIP票坐前排;一张20元的数字专辑,她认为值300块的话,也愿意重复购买。“目的是让她多一些自己的选择权,而不用在乎市场需求做烂大街的俗歌。”但她不会为选秀出道的团体花太多钱。

田梦其实对选秀有些失望。仅有的9个出道位由100多位练习生争抢,练习室仿若丛林,镜头也如利刃。“国内的选秀节目,是一个大型的楚门世界。粉圈叫‘猪八百红’,就是给猪800秒它都能红起来。”镜头越多,练习生被看见的机会也越多。但她不是一个挑战规则的人,“在这个游戏下,就得接受所有的规则。”

比赛完后,成团出道的偶像如果没有持续的曝光,秀粉的热情便难以维系。站姐在一线拍偶像上下班路上的图(粉圈称“路透图”),也无法满足粉丝对舞台的渴望,“(爱豆)消失在了生活里,落差是很大的。”这时候,不少秀粉就跑了。

王璐今年毕业,在厦门念广告学专业。2月中旬,爱奇艺的《青春有你3》和腾讯的《创造营2021》前后一天开播,两个节目她都有看。

《青春有你3》初评后,练习生被分为ABCN四个等级的小组。A是唱跳能力俱佳的种子选手,B是在某一方面有突出表现的,C是资质平庸的,N是面临淘汰的。在为期三个多月的训练生涯里,A组选手要保持自己的地位,提升人气;B组的要努力争取进入A组;C组的要尽可能争取曝光机会,获得制作人的青睐,才可能逆天改命;而N组的首要任务是避免被淘汰。

主题曲出来后,罗一舟被练习生内投为初舞台的中心位(粉圈称“初C”),即第一名的成绩。也是从这个舞台开始,王璐“被他的飞跃震惊和鼓舞到了”。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练习和公演,人气选手逐渐浮现,练习生的排名也愈加固定。

“选秀其实不公平。”王璐说,罗一舟是科班出身,演过话剧男一号,在中戏上学,未来的发展“比普通的流量明星路更宽”。但参加选秀的初期,他是一个“纯素人”。

王璐以前不是秀粉,第一次追流量明星,还不太懂流量圈的规则。她工资不高,也砸不起钱。她选择费时但不费钱的方式,加入了奶卡组。

一个一个小群,像部落般存在。群成员包括两名管理员和二三十位粉丝。粉丝每天领取任务,录屏完成扫卡工作(扫真果粒瓶盖内侧或奶卡上的二维码,出现一串投票号)。管理员负责“查车”,即核对真实性和有效性;另有一位负责发奶卡。

从奶卡组晋升后,王璐来到了打投组。“加入打投组后,一个群的人数上千了,有5位管理层。”到比赛后期,竞争太过激烈,后援会甚至找人开发了小程序。打投劳工领取各自的编号和密码,直接登陆程序领号。“用数据化的方式,直观地看到一个人投了几组,成功了几个,哪些有异常。”每天领取高强度的任务,完不成的粉丝可能被移出群。粉丝群越来越制度化。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博士后、影视媒体人何天平表示,“对于选秀节目的逻辑来说,每个练习生在镜头实践的过程中都会生成自己的应援组织,那就成为了一个实质性的粉丝组织(哪怕选手最终未出道)。名义上,粉丝是这些节目的主体、主角,可以为爱发电;但实际上,更多是为服膺节目逻辑而无意识成为的‘数据工人’。”

王璐曾笑话加入《偶像练习生》打投组的同学,后来她也成为了其中一员,“像我们专业,对舆论也有一定的了解,去打投有点傻,认认真真看节目后,确实有点上头。”

后援会还找黄牛买大量的平台账号,但这些账号可能同时卖给多家粉丝。王璐每天赶在凌晨12点整登录账号,抢在别家粉丝之前完成投票,“我觉得很刺激,也是资本的较量吧。”

投票的话,一定要用4G网络,每投3票,开一下飞行模式,更换IP地址。“如果用WIFI的话,IP地址不变,会被误判为水军。”到了选秀后期,王璐才知道其中的奥秘。

■ 偶像从眼前走过

5月4日,网络传出一段15秒的视频:一群中老年村民围坐在方形水泥沟渠旁,拧开瓶盖,倒掉了里面的奶。事件发酵后,5月6日,爱奇艺发文致歉,并提出整改意见——关闭了打投通道。5月9日,就在成团夜的前两天,《青春有你3》停播了。

“我们不接受。”没成团,没有断层出道(以大比分领先第二名的成绩出道);节目组没有解释,更没有道歉。“感觉自己像一个傻瓜。”王璐说。那段时间,她的心被一点点磨掉,“每天一种情绪。”

22岁的大学生朱雅婷,是一名 “初恋秀粉”(即第一次花钱打投的选秀节目粉丝)。在网上看过一些视频后,也被罗一舟吸引,“想为他投票”。一开始,她比较佛系,喜欢就投一票;到了后期,Battle得热火朝天时,她加入了打投组,逮着空就投票,一天大概两三百次,但这还不算多的,有的一天能投上千票。

成团夜取消后,朱雅婷还抱有希望。等了一个多月,她渐渐接受了现实:“它确实没了”。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不过是想偶像C位出道,成为闪耀全场的男孩。一切不再可能发生后,秀粉陷入了“值与不值”的考量中。

部分激动的秀粉试图找平台理论,要求退款的声音也偶有出现。但是,这些不同的声音被粉头(打投站的管理者)以“偶像可能遭受连累”为由捂住了嘴。在平台面前,粉丝必须保持安静,因为关系到偶像的未来。

出事后,打投组并未原地解散,变成了数据组。

“我有时也不明白粉丝打榜是为了什么。”日本留学归来,在某互联网平台负责娱乐营销和艺人商务工作的陈姗姗说。她的工作之一是为品牌方筛选合适的艺人,配合产品宣发。“我们很少看微博数据,更多是买专业的数据库。”

2005年,还在上初三的陈姗姗已开始追日娱偶像,那时,国内还是《超级女声》和港台剧的时代。“我喜欢日系偶像的感觉,内娱偏韩风,不戳中我的审美。”杰尼斯(日本最著名的生产男团的经纪公司)上世纪80年代开始推男团,韩国SM公司的练习生体系最初也是复制它的模式。国内培养偶像的方式,从向日韩看齐开始。

陈姗姗不喜欢对着屏幕,更享受真实的体验。在日本,她基本追线下。2018年,陈姗姗追的团开巡回演唱会,三个月里,她看了10多场,位置好点的门票一张就要1万多人民币。2017年,她追得最疯狂的时候,一年光看演唱会就花了二三十万。陈姗姗父亲曾是房地产开发商,为女儿的消费买单。这一次,她花了1万多打投,但她觉得“算是没花钱的程度。”像陈姗姗这样出钱不出力的人,在粉圈被视为“富婆”。

国内的选秀节目,陈姗姗从《偶像练习生》看起,直到《创造营2021》打造国际团,邀请了日籍练习生,她终于“上头”,追了一位在日本已比较成熟的艺人。从节目播出一路投到第三次公演为止。“花钱(打投)的事我没试过,体验一下。”

与打投劳工不同,带领团队为二季度业绩冲刺的陈姗姗天天加班到九十点钟,连网上的视频都没时间看,更没功夫打投,她将钱直接转给了后援会。

钱交给了后援会,陈姗姗也明白“不可能全部转化成票数。现在这套规则被玩得很复杂,就是不想让人直接算出收入多少,花销多少。”绝大多数粉丝卷入,是因为感到快乐。合理适度的范围都可以,但非法集资、数据造假、过度打投也出现了。

不仅后援会,连经纪公司、平台等多方势力也胶着在一起。“粉丝运营蛮赚钱的,但很琐碎。”打开任何一个后援会的微博,网宣、数据、控评、反黑等,这些属于基本板块,还有各种账号需要运营。

艺人的商业价值与粉丝盘挂钩,但水分很大。“微博几十万的转发,可能只有几十人(数据劳工)在干,给它轮出的几十万。”在工作上,陈姗姗有意回避与这类艺人合作,“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数据——这个艺人大概能割多少韭菜。”

不花钱,缺少参与感;一次次打投,陈姗姗又觉得“没必要”,后面的打投,更像是操控,“有点像针对用户的洗脑术,激发粉丝的集体荣誉感,加固对偶像的忠诚度。”

“我很小就接触了,那时候环境比较单纯。资本进入后,爱好已经不是个人体验,更多是社会对个人意识的影响。比较低龄的小孩,言论完全被洗脑,是很可怕的。我不舍得自己的小孩那么早接触这个圈子,起码等到观念固定之后。”

当下流行的“养成感”,陈姗姗不吃这一套,“内娱的偶像养成工业不成熟不说,还不思悔改,这波割完就算,谁还管以后。不需要明星的寿命长,很残酷,把人不当人。”

■ 爱豆出现,一阵猛拍

练习生能不能立住人设,有没有故事线,是获得曝光机会的第一标准。审片时,编剧、运营、总导演等都在,二三十号人,个人意志很难左右节目的走向。“外传的皇族(重点选手),真的是他的故事线吸引人。”参与过《偶像练习生》运营的林玥透露。

每个选手配一位编剧。编剧与选手聊得多,教他们在真人秀里展现更鲜明的个性,挖掘个人特质。“节目组希望通过选手输出真正的内容,不管是价值观还是个性。”

“蔡徐坤火是理所应当的。他每一次舞台都要求录像,看哪个地方做得不好。我们录衍生节目,只有蔡徐坤问‘姐姐,这个东西录了什么时候发?发在哪些渠道?’他虽然是个练习生,但非常认真。”

导演组也跟选手聊,比如王子异,有实力但不爱表达,导演就鼓励他:不要太在意公司够不够强大,我们这边就是按喜爱度来的。“说白了,看市场需求。比如蔡徐坤,他把自己的C位让给了别人,这是一个精彩的点,我们希望成团后有兄弟情在里头,所以这段会放出来。”

林玥的第一份工作就在爱奇艺。运营和宣传两个部门与粉丝的接触最多。“运营对流量负责,宣传对站外的声量负责。”宣传跟经纪公司对接。当经纪公司无法调动粉丝时,林玥所在的团队会直接与粉头对接。“冲热榜的时候,粉丝发布一些原创内容,带动更多的号传播。”

运营主要负责衍生节目,在正片之外增加流量。“衍生片不容易出圈,但粉丝渠道带来了1亿左右的流量。复盘的时候,我们也惊叹于粉丝的投入。”

摄制的大厂影视小镇是围起来的,粉丝就守在铁栏杆外蹲选手,在那里跟做完妆发的偶像打招呼。“我们那一届大部分练习生还不是艺人,非常需要粉丝。在工作中,感受得到他们的珍惜。”

忙起来,林玥这个岗位,头天录制到晚上10点多,在机房盯片子到两三点,四点钟又得起来盯妆发。“基本上不睡觉。”当时,从上到下都挺投入。林玥做梦都在比对每个选手的名字,谁是哪个公司的,魔怔了。

她也付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录制节目时,听到自己支持的选手晋级,在监控室的她立马叫了出声。“‘社死’,所有人转过头看我。”

提及如果重来一次,是否还有激情?林玥表示,22岁的她会,但现在作为一个社畜,“按照套路和模版做,不足以吸引人重度投入。”

9月2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网站发布了《进一步加强文艺节目及其人员管理的通知》,其中提到:“广播电视机构和网络视听平台不得播出偶像养成类节目……选秀类节目要严格控制投票环节设置,不得设置场外投票、打榜、助力等环节和通道,严禁引导、鼓励粉丝以购物、充会员等物质化手段变相花钱投票……”

《偶像练习生》作为第一届模仿韩国“101”系的选秀节目,开局比较艰难,经纪公司并不清楚它的模式。节目制作团队前期招募学员,质量得不到保证。节目组就挨个经纪公司谈合作,乐华娱乐当时派了范丞丞、黄明昊等爱豆来。但节目做到现在,优质练习生越来越少,秀粉的基本盘也差不多饱和了。即使没有相关政策出台,选秀节目也面临发展危机。

站在行业外看,选秀节目模式固定,已经失去新鲜感。“再加上‘塌房’(偶像出格),要是没站好队,最后真的感到伤心。”

不管是妈粉、事业粉,还是秀粉,都是真心实意投入了精力、时间和钱财。“粉丝能推练习生上去,也能一把将他拉下来,非常不可控。他们计较的点,不是站在选手长远发展上,而是‘现在、立刻、马上’。在他们‘上头’的时候,讲不清任何道理。”

《偶像练习生》时期,节目尚处于摸索阶段,“不太在意粉丝花了多少钱,这不在我们的考核范围内。”当时,投票入口少,基本限于APP本身,后来加入了更多投票渠道,包括奶卡、奶票、奶盖,愈演愈烈。

“今年第一次看排位赛,我被震撼到了,爱奇艺什么时候有钱布这么大的置景了?”咖位、舞美、置景升级后,节目成本相应增加。爱奇艺的一部分收入靠VIP充值,但有一定程度的饱和(不少粉丝已经充了一二十年的会员),“必须妥协,多开打投的口子。可是,节目组背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它只能请大家理性消费,但具体到每一张票怎么投,其实是个人行为。”

“我们只有选秀节目,没有偶像产业。”何天平不无遗憾地说,“偶像养成节目火了四年,但产业机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资本、经纪公司、平台、粉丝、偶像,共同参与了一场大型的以资本为名义的狂欢。哪一个主体是无辜的?”

对粉丝来说,举办选秀节目的平台也是“工具人”。“把我偶像捧红了,你就滚吧。”林玥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田梦、王璐、朱雅婷、陈姗姗、林玥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