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洗浴真正的劲敌在哪里?答案是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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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洗浴真正的劲敌在哪里?答案是长沙

2021年10月06日 16:09:00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先搓肩,再搓背,搓完胳膊搓两肋。”

一套“东北搓澡方法论”。来源/电影《沐浴之王》截图

说起东北洗浴文化,各式“大澡堂子”就是宇宙中心。对洗澡贼拉执着的东北人,在洗澡上花的钱是全国人均水平的两倍,东北洗浴的名声也早就响彻休闲娱乐的江湖内外。

而对南方人来说,在“袒诚相见”的公共浴室中洗澡相当尴尬。可是这孕育于北方大澡堂子的洗浴习惯,却偏偏在一个火辣的南方城市野蛮生长,甚至孵化出一个别称——“脚都”。这个城市就是长沙,那个据说夜晚有一半的人在给另一半人洗脚的长沙。

问题来了,东北洗浴的劲敌,为什么会在长沙?

东北洗浴的习惯养成

我们不妨先谈谈东北的洗浴习惯是怎么形成的。

对东北人来说,在家洗澡就像隔靴搔痒,只是走了个不到位的流程罢了,澡堂子才是主战场。一般来讲,洗澡的常规操作是“洗”,热水滑过肌肤,再配点沐浴露就可以收工了。但是“洗”,只是在东北洗澡的前奏。

东北澡客口中,历来流传着“每周必洗一次澡,洗泡蒸搓不能少。打盐、打奶加点钱,楼上汗蒸烤一烤”的说法,洗、泡、蒸、搓是规定动作。

“洗”的动作结束了,澡客就会踏入浴池,有的洗浴中心还会提供温度不等的浴池服务。在水气氤氲中,玩手机就太不得劲儿了,唠嗑儿、吹牛皮才是快乐星球。毕竟,东北澡堂历来有种味道,人情味儿。

东北洗浴中心。来源/纪录片《记实72小时》

唠得差不多了,身体也泡得酥麻慵懒,火候一到就该“蒸”了。澡客们进了桑拿房,一定要蒸得浑身通透才行,否则搓澡师傅会说:“蒸得不够,不下泥。”经过蒸汽由外而内的活血功效,皮肤开始痒痒,汗水冲出油泥,这时候就要搓一搓了。

在东北成熟的洗浴文化中,“搓”不仅是一个动作,还意味着全方位、多样化的精致服务。用牛奶搓嫩肤,用蜂蜜搓滋养,用醋搓杀菌,用红酒搓抗衰老。走完这一套,澡才算洗完了,人才算舒爽了。

“搓澡好不好,全看泥儿多少”,要搓澡才得劲儿。来源/电影《沐浴之王》截图

这种在东北形成的洗浴文化,其实是北国气候与经济发展的产物。

东北三省年平均气温比南方地区低10-20℃,冬季平均气温更是只有-20℃。在热水器还未进入每家每户的日子里,人们很难在自己家里拥有足够的热水资源。直至1983年,也只有约15%的北方城市拥有中央供暖系统,再加上相当寒冷的气温,洗澡相当于渡劫了。所以,凭借丰富煤炭资源供暖的公共澡堂,成为东北人民舒适的洗澡空间。

同时,建设于计划经济时代数量众多的工厂,也是东北洗浴文化的塑造者。彼时,从“苏联专家”那里学来的工厂建设可见于东北三省大大小小的城市,国家工业发展得热火朝天,大量人口也随之投入“共和国长子”的怀抱。

东北工厂澡堂老照片。来源/网络

就像苏联“澡堂是每个莫斯科人都要去的地方,没有澡堂的莫斯科就不叫莫斯科了”一样,集纳着各式生活版块、夹杂着些许苏联生活习惯的工厂,成为“厂里人”们的主要洗澡地点。发电厂、煤机厂、铁路、矿院等单位的职工们,每月都能领到面值二、三角不等的澡票,家属也都有份儿。毕竟那个时代,只要在国营工厂上班,吃住、看病、上学等等都可以在厂里,在澡堂洗澡更是下班后的日常操作。

后来,很多老厂子接连倒闭了,它们却为这片老工业基地之上的人们留下了冒着水蒸气、带着人情味儿的澡堂文化。在东北人看来,洗澡是享受,也是乡愁。像四川兄弟伙“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不能解决的”一样,东北老铁们没有什么事是洗澡不能解决的。

长沙让你过“足”瘾

洗浴界的另一颗明珠,在远距东北千公里外的“星城”长沙。

长沙有什么?有一条街能开5家的茶颜悦色,有知名“网红”怀旧风打卡地文和友,也有陪伴了很多娱乐中人度过美好时光的芒果卫视。

长沙文和友。摄影/壹橙,来源/图虫创意

而在这一众名片背后,有一个嵌入了每一位长沙人日常生活的地方,它服务着各个年龄段的人群,容纳着千类百种的喜怒哀愁。它就是那些散落在长沙街头巷尾的长沙足浴店们。湖南有个说法:长沙洗脚,韶山洗脑,张家界洗肺。

相声表演艺术家大兵曾创作过一个长沙话双簧,成了很多长沙人的快乐回忆——《金盆洗脚城》。

“今天我开了一个洗脚城,地点就在金盆岭。金盆洗脚,让你过‘足’瘾。洗脚城赚钱咧,我洗一只脚只收他50块钱,我洗100只脚得多少钱咧,嗯?老子发点狠,我一天洗他一万只脚!”

大兵与奇志合作的双簧作品《金盆洗脚城》。来源/《金盆洗脚城》截图

一天洗一万只脚着实夸张,不过长沙的足浴江湖的确大有文章,基本可以这么理解:

想捏脚,去足浴店;

想嗦粉,去足浴店;

想搓麻,去足浴店;

想看电影,还是去足浴店。

长沙的足浴店不仅有优质的脚底拔罐、穴位按摩、正骨服务,还有全长沙最好吃的米粉、红油抄手、酸萝卜老鸭汤。如果不满足于肉体上的享受,还可以选择观影房间,在边吃边看的同时,顺便捏个脚。

长沙米粉。摄影/戈文,来源/图虫创意

长沙足浴店之多,有一个段子可以形容:“拿一张长沙地图,用笔点三下,点中的可能就是三个洗脚城了。”

2006年,作家于建初以流传于长沙民间的说法为题,写了一本名为《脚都》的小说,讲的是在文化氛围浓郁的楚天市,分布着大大小小上万家洗脚城,主人公陈碧莲就是在其中就业的足浴技师之一,她的手法还治好了副省长的长年脚痛。

《脚都》。来源/孔夫子旧书网

《脚都》发表同年,中国社科院发布了一项全国城市综合实力排名,长沙在休闲娱乐方面雄踞榜首,并且其洗脚城的数量比北京、上海等四大直辖市的总和还多。虽然外界一直都有对“脚都”一号的质疑,认为以岳麓之雅、湘江之秀为特征的长沙与足浴休闲扯在一起不妥,但是踏实经营生活、追求快乐灵魂的长沙人民,只看重实实在在的烟火。这种对捏脚的爱,也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被设置在长沙人的文化基因中了。

长沙妹陀和满哥为么子爱捏jio?

与东北由气候和经济发展带来的洗浴文化略有类似,长沙以捏脚为核心的洗浴背后也有气候和商业布局的作用力,且兼有一些历史源流。

由于古人很早就发现了按摩对疾病的治疗作用,于是从晋唐至明清,太医院均设有按摩科。中医的《医学典籍》中也有记载:“人有脚,犹如树有根,树枯根先竭,人老脚先衰。”

长沙自古就有保健文化。在出土了辛追“娭(ai)毑(jie)”的马王堆汉墓中,有一“五十二病方”,这是目前我国最古老的医药文献。而同于此墓出土的帛画《导引图》则以不同的人物姿势,生动绘制了关于足疗推拿和导气的方法。

《导引图》帛画复原图。来源/网络

关于捏脚,民间也有“春天洗脚,升阳固脱;夏天洗脚,暑湿可祛;秋天洗脚,肺润肠濡;冬天洗脚,丹田温灼”的歌谣,足见以“洗脚”保健的健康意识已深入大众日常。

光绪年间,长沙地区开始出现沐浴澡堂,不过那时只有围锅、木盆、桶子等较为简陋的设备,水也是顾客们自己提来的。至上世纪30年代,洗浴中心日渐蓬勃发展,抗日战争前夕,长沙已有大规模澡堂十余家。

文夕大火前的长沙城,街市热闹,商业活跃。来源/网络

抗日战争爆发后,在四处蔓延着硝烟与哀恸的华夏大地上,国民党当局决定用“焦土政策”焚烧长沙,以抗日寇。在这场“文夕大火”中,三万余名长沙百姓丧命,整座长沙城被焚烧殆尽,搭载在这座城市之中的生活也随之消逝。全城仅有国货陈列馆后栋的健身浴室和“又一村”民众浴室未遭烧毁,其余浴室全军覆没。

文夕大火后的长沙城,楼街尽毁,百姓罹难。来源/网络

后来,长沙人凭着骨子里对按摩养生的坚持与追求,陆续重建了数十家浴室。至上世纪90年代,长沙洗浴文化又兴,同时伴着其他地方足浴人才的涌入,足浴文化在长沙生根发芽。在追求时尚、勇于超前的消费观念的催化下,“洗脚”逐渐成为了既符合长沙人生活需求,又能够给予商家财富的项目,它越来越旺盛,一时间,洗脚城、足浴店在这个热闹的城市四处开张。

今日长沙。摄影/飞羽无痕,来源/图虫创意

另外,气候与地形也是助推长沙洗浴兴盛的重要因素。长沙地处华中地区、湘江下游,东北、西北两端山地环绕,地势由南向北倾斜,形如一个向北开口的漏斗。由于身在亚热带季风气候区,长沙雨热同期、降水丰沛,冬冷夏热,且湿气不易排出。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体难免积累湿气,需要以有效的方式排出。

当然,在相同的地理环境中,也孕育着为澡堂提供能源的自然物料。像东北的煤矿为大澡堂子提供白花花的水蒸气一样,长沙盛产稻谷,其洗浴中心则以弃之无用的糠壳为燃料,为大大小小的汤池提供低成本的能量。正因如此,很多以低成本燃料经营的洗浴中心将银子花在了装修和服务上,在激烈的同行竞争与旺盛的顾客需求中,搓背、按摩、修脚等服务就应运而生了。

足浴店。摄影/刘小疯,来源/图虫创意

2009年,长沙成立了全国首个足浴按摩行业协会,三万多家足浴按摩企业相互学习、相互竞争。今天,在基础服务之上,长沙的洗脚文化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涵盖了饮食文化、麻将文化、影视艺术等多元面向,不断推陈出新,在新的夜幕下跳动着新的脉搏。

尾声

夜幕降临,人们在精美的浴室里,躺平、放松、呼吸,聊着最轻快的天儿,想着最轻松的事儿。洗浴过程中,好像大家最直接的清洁和保健目的往往被排在所有需求之后。

在这里,只要店家愿意,总有一天顾客可以蹦极;在氤氲的蒸汽中,日常生活的故事仍在延续,但是总因为人情味儿而意外变得美丽。

像电影《洗澡》一样,在浴室的微观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比如,一位女士在洗澡时,被闯入的歹徒抢了项链,她勇敢地追了出去;一个丈夫因为身体原因,日日与妻子吵架,分居住进澡堂后却治好了病;一个有心理障碍的青年,不敢在众人面前言语,却能在澡堂里用意大利语完美地唱出《我的太阳》……而经营澡堂的老刘一家,也在澡堂里收获了全部人生。

老几位一起斗蛐蛐儿。来源/电影《洗澡》截图

生活的碎片不分南北,统统被溶解在水汽中,烦恼顿消,温暖存留。为什么不在家里洗澡,要去浴室泡着?大概是因为,浴室时光也是一段别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