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乌托邦革命”失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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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乌托邦革命”失败收场

2020年07月05日 12:43:18

作者 | 南风窗主笔 荣智慧

美国当地时间7月1日,美国西雅图警方驱散了当地抗议者成立的“自治区”。在自治区成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这里已经发生4起枪击案,2人被杀。

先是西雅图市长发布紧急命令,要求西雅图的抗议者离开“自治区域”。西雅图警方也发布消息:鉴于西雅图东部警局大楼和卡尔·安德森公园地区持续出现暴力和公共安全问题,将对“自治区”进行清场。

随后,身穿防暴服的警察进入该地区,他们打开扬声器宣布了驱散令。西雅图警察逮捕了超过30名“自治区”区域内人员,其中包括拒绝离开、阻碍警察清场、有攻击行为的和非法持枪等人员。

“自治梦”昙花一现

为了祭奠死去的乔治·弗洛伊德,为了向市长珍妮·杜肯和市议会施加警察改革的压力,自由主义左翼人士在这个美国繁华城市中心,组织起这样一场企图关注融合种族隔离、遏制社区贫富分化的激进政治实验。然而,这个所谓“抵抗权力”的自治区,已经在“黑暗森林”里陷入进退两难。

西雅图夜未眠

6月20日凌晨,“国会山自治区”辖区内发生枪击,一名19岁男性因伤致死,另一位受害者生命危殆。

民主党籍的西雅图市长珍妮·杜肯口中那个“爱的夏天”,一瞬间消逝了;而西雅图警察协会主席迈克尔·索兰描述的“混乱的夏天”忽然到来。

难以名状的夏天从5月29日开始。在乔治·弗洛伊德被杀后,西雅图开始了抗议活动。示威者跟西雅图警察局、华盛顿州州立警察队、国民警卫队发生街头冲突。示威者最终在西雅图警察局东区大楼附近聚集抗议。警方以强硬手段应对,拿出了催泪弹、闪光弹、胡椒喷雾。

6月22日,警察和示威者在美国华盛顿白宫附近对峙

6月7日,警方在大楼周围设置路障,用木板把窗口堵死。之后,大楼外的聚集人数越来越多,示威者开始投掷瓶子、石块,施放烟火。已经被要求停用武器的警方,获准在午夜后重新用催泪弹驱散人群。警方的行动引来了1万多宗投诉。

6月8日,警方撤退,弃守警察局东区大楼。示威者很快接管了东区大楼附近的六个街区,竖起路障,宣布“国会山自治区”正式成立。截至6月22日,是谁下令使警方撤离东区大楼,尚没有明确的答案。

国会山是西雅图市中心的一个地区,以著名的“反文化”色彩闻名。该地区也曾是其他大规模抗议活动的中心,例如1999年西雅图世贸中心的抗议活动、2011年的“占领西雅图”运动。

“国会山自治区”以西雅图警察局东区大楼为中心,北界是东丹尼路,东界是13街,南界是东帕克路,西界是百老汇路,里面包含了整个卡尔·安德森公园——6月20日的枪击案就发生于此。

“国会山自治区”占据的范围

参与者使用路障和篱笆在交叉路口建造路障,只允许人们步行进入。入口处栅栏上挂着“您正在进入自由国会山”的牌子,以此向北爱尔兰的“自由德里”致敬。还有牌子上写“您现在正在离开美国”。东区大楼上“警察”一词被涂掉,“人民”一词覆盖了上去。

涂鸦者开始在显眼处进行创作:“黑人的命也是命”“哀悼乔治·弗洛伊德”“所有警察都是坏人”等标语交相辉映。志愿者在免费分发零食的帐篷里走动,给激动的人群送去一杯接一杯的咖啡。

很快,有人拿来了放映机,露天电影有两部,一部是非裔女性导演阿瓦·杜威内的纪录片《第十三条修正案》(内容为废除奴隶制),一部是女性导演珍妮·利文斯顿的纪录片《巴黎在燃烧》。那些平日不被社会容纳的“他者”,终于迎来了一场激情四射的梦想盛宴。

纪录片《巴黎在燃烧》

西雅图说唱歌手拉兹·西蒙尼是黑人积极分子之一,他在社交媒体上说“带着帐篷和睡袋加入我们,花不了你多长时间”,据说是引发大狂欢的主要原因。在参与者的时间表里,下午有讨论会,晚上有演讲、集会、观影会,还有马歇尔·洛乐队的说唱表演。

免费的书桌摆在街道上,一家新冒出来的“对话咖啡厅”提供沙发和椅子。黑人们在讲述自己受种族歧视的经历,大部分白人听众静静地听着。

对于错过了因新冠疫情取消的夏季节日的西雅图人来说,“国会山自治区”发生的一切可能是个备受欢迎的替代品。好奇的围观者可以随意参观。实际上,这一区域已成为西雅图目前的旅游胜地。

在华盛顿州西雅图举行的“国会山有组织抗议活动”(CHOP)中,一个标志上写着欢迎游客

西雅图市政府提供了一些基本服务,如便携式浴室、垃圾收集箱,公园内的夜间照明等。6月16日,市政府与“国会山自治区”的代表就区域大小达成了协定。市政府同意拆除旧的障碍物,改用混凝土重新划定“自治区”界限。

之后,“国会山自治区”(CHAZ)的名字换成了“国会山有组织抗议活动”(CHOP)。从“自治”到“抗议”,西雅图示威者的激进脚步似乎正在悄悄“回撤”。

寻求“根据地”

在6月8日占领国会山地区当晚,示威者已经总结出了一份“诉求清单”,具体分为四大类,突显了浓厚的无政府主义色彩。

在清单的开头,示威者不仅仅要求结束警察暴行,还要求市议会和市长为西雅图的文化和历史进步启动改革。

司法领域的诉求共19点,包括废除警察局,由同龄人组成陪审团重审目前所有有色人种因暴力犯罪服刑的案件,释放所有囚犯,废除青少年监禁,大赦近期被捕的示威者,赋予人民自治权等等。

经济领域的诉求共5点,包括取消西雅图的高价房租,恢复艺术文化投入,华盛顿州居民免费上大学等。

健康与公共服务领域的诉求共3点,包括西雅图医院和护理机构专门雇用黑人医生和护士来照顾黑人患者,支持黑人企业,创建由精神卫生专家组成的独立系统。

教育领域的诉求也有3点,包括在华盛顿州课程中关注黑人和美洲原住民历史,教育系统、医学界和大众传媒等行业的从业者必须经过“反偏见培训”,西雅图市和华盛顿州毁掉所有与联邦历史人物有关的纪念碑,因为这些人曾企图以永久奴隶制建国。

文末特意用斜体字指出:“尽管我们以西雅图人民的名义解放了国会山,但不要忘记,我们站在一个被偷来的地方,这片土地曾属于杜瓦米什人和Nuu-chah-nulth部落。”

在示威者发出的“诉求清单”中,文末特意用斜体字指出了这片土地曾属于杜瓦米什人和Nuu-chah-nulth部落

民权诉求和空间诉求,是西雅图政治历史中的悠久传统。

20世纪60年代风起云涌的民权运动期间,西雅图就见证了“静坐抗议”的力量。1970年3月,印第安人占领了已经废弃的陆军基地长达数周,这里最终变成了服务于土著居民的“启明星”文化中心。

1972年10月,参与奇卡诺运动(Chicanx,扩大有色人种受教育权运动)的学生和教师,占领了一所废弃的小学,向政府施压,要求其租给“有色人种教育中心”,租金每年1美元。1985年,黑人激进分子在空置的科尔曼学校住了好几年,最终将该建筑翻新为“西北部非裔美国人博物馆”。

这些历史案例往往带有特定的目标,寻求城市外围空置的公共建筑,最终把社会运动的成果“落到实处”。不过,从国会山这片人口稠密且大部分居民为白人的富裕社区驱逐警察,自发占领,宣布自治,这种抢占政治中心地带的做法确实史无前例。

20世纪60年代,美国奇卡诺运动盛行

“国会山自治区”也不是没有参照物。内华达州就有每年一度的“火人节”,举办地“黑石城”通常被当作模范的“自治区”典型。西雅图和黑石城一样,不仅是LGBTQ(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酷儿)社区的传统中心,也是音乐家、画家、作家的精神故乡。

在示威者划出来的6个街区里,就包含了一个艺术电影院、一个女权主义合作空间、一个生姜啤酒屋,外加一个日式寿司餐厅。在此生活的艺术家们一直在努力负担不断上涨的房租,还要抵抗程序编码一切的时代浪潮。

因此,“根据地”意识是西雅图人的一大特点。有市议会的议员想通过立法,将有94年历史的东区警局大楼改造为社区中心,还有人建议把这座大楼还给杜瓦米什人,象征“完璧归赵”。

“占领根据地”既是无产者寻求居住空间的直接诉求,也是重新诠释公共空间的努力——通过旧有空间的再造、装饰、命名,抗议者分享了新的文化定义。同时,和“阿拉伯之春”、加泰罗尼亚独立运动、“占领华尔街”一样,政治性的符号、比喻成为21世纪抗议主力军最看重的东西,而西雅图的抗议者走在前头。

抗议者建立了一个食品合作社,一个社区花园、医疗站和演讲者舞台,他们将自己的营地视为不需要警察的安全飞地

“国会山自治区”的命运正在给其他城市提供灵感。后者想知道前者打造的一个没有警察的微型社区,究竟前途如何:左翼枪支俱乐部能否承担保卫人民的职责?黑人社区组织、司法活动家、宗教领袖、租客协会、土地信托基金和工会,能否团结合作?

然而,6月20日的7声枪响,差不多宣告了乌托邦理想的破灭。

“没有警察的世界”

乌托邦的覆灭,一方面由于抗议者的行动太像“行为艺术”,对改变现实无益;另一方面也因为自治的口号太过抢眼,几乎超出了“黑人的命也是命”的运动主旨的范围,很难争取到更广泛的同情者。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美国市中心无法容纳一个无政府主义社区,这不是价值观是否宽容决定的,而是国家诞生的经典“契约论”决定的——个人向国家让渡权利,国家为个人提供保护。

同样地,1871年的巴黎公社、哥本哈根的“自由克里斯蒂安娜”社区、雅典的Exarcheia难民区,虽然都能“成功存在”且名噪一时,但终归任何一个政权都难以容忍眼皮底下存在着羽翼丰满的反抗团体——即使团体里的多数人没什么政治上的野心。

7月1日,西雅图市市长珍妮·德肯在凌晨4点58分发布行政命令,宣布西雅图抗议者们设立的“自治区”是非法集会场所,并下令要求拆除所有路障。凌晨5点,西雅图警方开始行动

西雅图无政府主义者所呼吁的废除警察制度,与1988年以来的“不再注资给警察”(Defund the police)议题有关。早年,在加州康普顿市犯罪率居高不下的情况下,市长埃里克·佩罗丁和市管理委员会成员决定在2000年解散警局,把警务工作外包给洛杉矶县警局。新泽西州卡姆登市因为难以遏制犯罪率上升,2012年也解散了警局,另组了一套班子。但这些解散警局的行动,并不等于不需要警察。

2016年夏天,芝加哥示威者占领了警察局一处物业对面的空地,将其命名为“自由广场”,宣布那里是个“没有警察的世界”。芝加哥被称为美国“犯罪之都”,之所以示威者不信任警察,是因为警察总是存在“看人下菜碟”的情况。

西雅图抗议者采用的“自治区”,据说是从无政府主义哲学家彼得·兰伯恩·威尔逊那里学的,他在1990年创造了“临时自治区”这个概念。不少学者都认为“临时自治区”是传统革命的有效替代品,带来了自由、短暂、随机性的“自治区”理念。

不过,这一概念虽然一开始赢得了西雅图技术乌托邦主义者的强烈共鸣,对国会山里其他的抗议者却没什么吸引力。“国会山自治区”由此变成“国会山有组织抗议活动”。

“国会山自治区”内,一支乐队在进行免费演出

越来越多的反思正在进行。比如:把所有街道都变成行人专用道路,就自动等于“种族平等”吗?一个毫无秩序的街区,真的算得上宜居之地吗?没有警察的领域,谁又能保证黑帮和极右翼组织不会侵入呢?

“国会山自治区”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但它有一种实操性的意义,提供了一个“国际屋顶”般的公共空间——各种背景的人正在相互学习,努力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