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多万华裔“和谁站在一起?”两代美国华人的种族问题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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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多万华裔“和谁站在一起?”两代美国华人的种族问题对话

2020年06月12日 20:53:14
来源:澎湃新闻

8分46秒,46岁非裔美国人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的生命最后时刻被定格在白人警察德雷克·肖万(Derek Chauvin)膝盖之下。

当地时间5月25日晚,弗洛伊德因涉嫌使用假钞遭到多名警察在执法过程中的暴力对待,最终不幸身亡。

弗洛伊德之死犹如一颗扔进美国社会的深水炸弹,引发了自1968年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遇刺以来美国最大规模的抗议示威。两周多来,最初的和平抗议逐渐掺入了暴力行动,美国国内支持和反对抗议的声音也逐渐两极分化。

5月31日,一份近5000字的公开信——《“我们和非裔站在一起”,一位耶鲁华裔学生写给爸妈和华人社区的公开信》搅动了美国华人社区。

“我对华裔社区感到失望,他们对谋杀美国黑人所持有的沉默让我感到震惊。”20岁的耶鲁华裔学生黄艾琳(Eileen Huang)在信中直言不讳地批评触痛了许多华人的敏感神经。

公开信下数百条中英文评论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全美各地持支持和反对观点的华人纷纷执笔写下多篇公开信以作回应。一时间,这封由在美国出生的年轻一代华人写给上一代华人的公开信引发了一场华人群体对种族问题少有的对话和大讨论。

根据2018年人口普查数据,在美国的500多万华裔人口中,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已占据了多数。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赴美的华人移民子女近年来逐渐从大学毕业进入美国社会。两代华人之间由于语言、文化背景和生活经历的不同所带来的代际差异正越发显现出来。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分歧正是两代华人在重大社会争议话题上思想碰撞的一次体现。

就在这场大讨论发生前不久,美国PBS电视台刚刚播出了一部讲述亚裔美国人历史的系列纪录片,其中华人在美国的艰辛历史占据了重要篇幅。在当下新冠疫情和中美关系紧张之际,也引起了美国华人对自身族群面临歧视问题的关注。

在这些背景下,弗洛伊德之死引发华裔群体对自身和其他少数族裔种族问题的讨论有着特别的意义。

尽管双方都提出了各自认为正确的观点,然而由于种族问题的复杂性,人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就所有问题达成共识。但是对于那些试图搭建沟通桥梁的人们来说,对话过程本身有着重要的意义。在当下越发两极化的美国社会,或许最宝贵的,就是能够理性地倾听到不同的声音。

《亚裔美国人》纪录片

《亚裔美国人》纪录片

“沉默不会保护我们”

“因为这次白人警官和亚裔警官(其中一名涉事警官为亚裔)谋杀黑人乔治·弗洛伊德的事件,我特别想谈谈亚裔美国人社区中盛行的对非裔的歧视和敌视态度。如果我们不认真反省,这种态度会给我们所有人招来暴力。”

在这份用中英文写就的长信中,年轻的耶鲁大学英语系大三学生黄艾琳(Eileen Huang)表达了她的愤慨和担心,也将批评的矛头指向了自己最熟悉和亲密的人——父母一辈的华人。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说明华裔美国人在弗洛伊德事件中所处的位置。平时我很难和我的父母一辈人谈论美国的黑人种族歧视问题。这次的事件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写下来发表在他们经常看的微信上,想和他们进行真正的交流。 ”黄艾琳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

在黄艾琳看来,华裔美国人中长期普遍存在着敌视或歧视黑人的言论和成见。“我从小就听到亲朋好友(甚至我的父母)对黑人社区微妙的、有时明显是种族主义的谈论:他们在不好的社区长大;他们造成了太多的犯罪;千万不要跟黑人交朋友,不要卷入黑人运动中等。”她在那封公开信里写道。

作为一个美国“00”后,黄艾琳出生身在一个典型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移民家庭中。父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来到美国留学,相识相爱,生下了黄艾琳和两个弟弟妹妹,一家人定居在新泽西州一个白人占绝大多数的城市里。

从自己的成长经历里,黄艾琳认为美国是一个非常种族主义的社会。“一些白人孩子会对我和我的家人说非常种族主义的话。我知道我的父母也经历过这些,但是他们很少谈论,因为他们不能改变它,但是我们这一代人想要改变,我们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她说。

2014年,密苏里州小镇弗格森的一个白人警察开枪打死了非裔美国人迈克尔·布朗,引发了当地示威抗议。黄艾琳试图和父母谈论种族问题,但是他们的反应却令她失望。

“他们认为这是和历史无关的偶然事件,他们没有看到数百年来对黑人的奴隶制度,对黑人社区的持续压迫,以及警察对黑人的持续暴力,这一切是与这些个案联系在一起的。”她说,“然而他们会说你不知道那个警察在想什么,他可能非常害怕。他们不认为这是种族主义,只是一个白人警察碰巧遇到一个黑人。”

在公开信中,黄艾琳指出,许多华裔美国人抱着自己会幸免于种族歧视的“幻想”:“毕竟,我们中的许多人生活在富裕的社区,把孩子送到顶尖的大学,从事舒适的专业工作。正如亚裔美国诗人Cathy Park Hong所写, ‘我们相信我们会是下一个被同化的人,我们会获得白人所拥有的特权,会从因为肤色导致的所有负担中解脱出来。’”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在黄艾琳看来,美国华人其实一直生存在歧视的阴影之下。19世纪当中国劳工初来美国时,他们被私刑处死。针对华人的《排华法案》是美国历史上唯一针对某一种族群体的联邦法案。在1950年代冷战达到顶峰时,许多华裔美国人受到联邦特工的恐吓,失去了工作。70年后,当新冠病毒席卷美国时,华裔美国人再次遭到攻击和骚扰,被指责为“病毒携带者”。

“我本人最近就被人指是‘吃蝙蝠的人’。我们误以为自己在这个国家表现出色就会受到尊重,直到有人提醒我们——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属于这里。”她在信中写道。

黄艾琳在公开信中特别提到了《亚裔美国人》纪录片中记载的一个真实的故事。1982年6月19日,当底特律的汽车工业因来自日本的竞争而每况愈下时,27岁即将结婚的华裔陈果仁(Vincent Chin)被两名愤怒的白人汽车失业工人错当做日本人殴打致死。最终,两名凶手只被指控犯有二级谋杀罪,罚款3000美元,没有坐牢。

让黄艾琳难以忘记的是陈果仁的妈妈Lily——一个小个子、长得像她的女性长辈的华裔女人——在镜头前哀求和哭泣的样子。在陈妈妈的所有镜头中,都有杰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等非裔民权活动人士围绕在她身边。他们保护她,跟华裔活动家一起走上街头,高举标语呼吁结束种族暴力。

“我们不可能生活在历史之外。弗洛伊德的遭遇曾经发生在19世纪的中国劳工和陈果仁等人的身上,并且将继续发生在我们和所有少数族裔身上,除非我们不再保持沉默。沉默从未保护过、也永远不会保护我们。在这个许多享有特权的少数族裔都站在白人至上立场上的时候,我要问:你和谁站在一起?”她在公开信中写道。

黄艾琳的这封言辞犀利、情绪激昂的公开信被翻译成中文,在美国华人社区中广泛流传并引发了强烈的反响,许多华人纷纷发表了各自支持和反对的评论。

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对的例子是:一位美国华裔父亲将女儿的亲身经历写成文章——《我们有没有沉默的权利?》发在网上,收到了超过一百万次的阅读。在文中他记录了连续两年担任亚洲学生会主席的女儿因为没有及时在朋友圈里对弗洛伊德事件发声表示支持,而遭到同学的网络欺凌。

这位父亲愤怒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一路向着包容不同声音的方向去努力,却到达了一个连保持沉默都要被批判围攻的境地?”

陈果仁(Vincent Chin)的母亲在活动中发言

陈果仁(Vincent Chin)的母亲在活动中发言

被左派洗脑?

与黄艾琳的公开信同样在美国华人当中引发热议和广泛转发的,还有刘海涛和张凌飞的“回信”。

“你写了一封信,指责你的父母和亲朋对黑人遭受的种族歧视漠不关心,指责他们站在白人至上主义者那一边,并将这一指控扩大到更广泛的华裔社区。这令人非常遗憾:虽然你在一所很好的大学接受着教育,但是你却缺乏一些基本的认知。”44岁的“华一代”刘海涛在回信中写道。

2000年到美国读书、工作、定居的刘海涛是标准的美国华人新移民,如今在一家企业管理着一个20多人的团队,其中不乏非裔、西班牙裔。

“我觉得(黄艾琳)发出声音是好的。她所说的种族歧视问题在华人里面也是有的,但是不能以偏概全,就认为华裔自私,对社会不公冷漠,这本身就是一个偏见和刻板印象。我们希望新一代的华人去打破这个陈见而不是固化它。”刘海涛对澎湃新闻说。

刘海涛认为看公开信下的留言就很能反映问题。“大部分人认为发声是对的,但是她的批评太过于宽泛,而且感觉她对华人了解并不深入,就一棒子把整个华人社区给打倒,这显然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他继续说道,“我感觉像她这样的学生可能没有深入思考这些事情。同时受美国社会的‘政治正确’思潮影响太深了。‘政治正确’实际上反而阻碍了一些人的言论自由,使得她无法真正去听别人想说的话。”

在他的回信——《我们站在平等正义社会进步一边》中,刘海涛写道:“我想对艾琳说,你有没有去了解你的父母——第一代华人移民的文化渊源?有没有真正去试图理解他们的出发点在哪里?”

在信中,他列举了他认为的两个华人文化核心价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社会责任观以及相信“自力更生”改变命运的价值观。

“我遇到的每一个华裔美国人都非常关心美国的命运,并相信个人可以发挥点滴作用。在新冠肺炎大流行期间,许多华人在花时间、财力物力,联系医院和当地社区,捐赠个人防护设备。许多华裔志愿为包括非裔和拉丁裔在内的弱势群体提供社区服务。”他写道。

而在这次的弗洛伊德事件上,刘海涛认为大多数华人坚决支持黑人社区,反对针对他们的残暴和错误。“但是我们反对暴力,反对骚乱,不仅是因为这是错误的,而且因为这种手段完全不解决问题。占据道德高地来攻击和自己想法不同的人,把社会简单分为施暴和受害两个群体,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而在同为“华一代”的张凌飞看来,“华一代”和“华二代”在种族问题上的认知分歧,反映出的是象牙塔里岁月静好的乌托邦思想,与残酷社会现实之间的冲突。

“我当时看完她的信就非常得不舒服,她把整个亚裔社区都污名化了。你指责我们这一代,你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43岁的张凌飞对澎湃新闻说。

同样是2000年从国内来到美国从商的张凌飞坦言自己从小是过着苦日子长大的,小时候家里“锅盖反过来就是餐桌”。

看到黄艾琳公开信后,张凌飞马上决定写一篇文章回应。只花了 1、2个小时他就写好了几千字的《我们和美国民众站在一起!回耶鲁华裔学生公开信》,当晚就发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

让他惊讶的是,文章发出后收到的热烈反响,平时他的公号最多只有几千阅读量,然而这篇文章几天之内就突破了30万的阅读量。随后,张凌飞陆续还写了两篇文章回应。

“我收到许多华人支持的回应,表示感同身受。有许多(一代)华人家长表示,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子女被学校教育成分不清对错的左派。”他说。“那些平时看上去很乖的孩子,一谈到种族问题,要么跟父母吵,要么就直接挂电话,完全没办法沟通,感觉好像就变了一个人,让家长想哭。”

也有一些不同意他意见的“华二代”也给张凌飞留言,希望他可以理解自己的观点。有一个法学院的学生还给他留了一个关于美国历史和文化的书单,希望他可以去读一下上面的书。张凌飞把书单也公布在了回信中。

张凌飞表示,如果“华二代”真的想要关心社会,应当先从关心自己的族群开始。“但是他们不会去做,因为按照‘白左’的思想,你如果关心自己的社区,就显得不够高尚。我经常跟别人说一句话,如果把非裔的那些优待条件,拿一部分放在华裔身上,我们早就一飞冲天了。”他说。

2015年黄艾琳(右一)在白宫接受奥巴马夫人颁奖

2015年黄艾琳(右一)在白宫接受奥巴马夫人颁奖

两代人的沟通难题

对于自己的公开信在华人社区引起的巨大反响,黄艾琳表示这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我知道这会是一篇非常有争议的文章。我认为反对黑人和种族主义的问题在华裔社区没有被真正讨论过。”黄艾琳告诉澎湃新闻。

黄艾琳收到了很多支持的邮件,他们表示这篇文章帮助他们和父母谈论种族问题,这让她很受鼓舞。

对于批评的声音,黄艾琳认为,大部分人只是再次确认了她说的观点——“华裔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克服种族歧视,但这对我们来说不是真的,对于那些几百年来遭受不公平待遇的黑人来说也不是真的。”

她还表示,“关于我文章一个常见的误解是,人们认为我将不支持反种族主义者的人视为‘邪恶’,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指出一些他们可以改变得更好的地方。 ”

很多“华二代”将黄艾琳的公开信中文版发给了自己的父母,希望借艾琳之笔向父母表达他们的心声,开启跟父母一代的对话。19岁的哈佛大学英语专业大三学生朱锟 (Kalos Chu)就是其中之一。

语言是许多“华二代”子女和父母沟通的主要障碍。作为一个中文能力还不足以阅读报纸的亚裔,朱锟说他很少会在家中跟父母谈论“系统性种族主义”( systemic racism)和“模范少数族裔神话” (the model minority myth) 之类复杂的社会问题。

“艾琳用我和父母都能理解的方式,写下了我一直想说,但却无法表达出来的想法,我觉得这是一个让我和父母沟通的好办法。”他告诉澎湃新闻。

然而出乎朱锟意料,父母看完以后,把刘海涛的文章转发给了他。在读完刘海涛的文章之后,朱锟产生了参与这场对话的冲动。

“我想对我的父母说,我尊重你们,我爱你们,我知道你们很努力,我们之所以能够过上舒适的生活,是因为你们努力的工作。但是我们不想让这一切有一天消失。我们想要帮助他们理解我们经历过的种族问题,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他写道。

朱锟告诉澎湃新闻,许多他的同龄人在种族问题上都像他一样认可黄艾琳的观点。甚至有韩裔大学生将此信翻译成韩文,希望他们的父母也能看到。

“我们在美国成长,学习美国的价值观。我们父母的梦想是让我们去哈佛耶鲁这样的大学读书,然而当我们带着学到的东西回来和他们分享的时候,他们却不愿意听,这是令人沮丧的。所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写下了《响应耶鲁女孩,哈佛大学生也有话对爸妈和华人社区说》这份公开信。”他说。

朱锟认为,在许多华人家庭中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并不是双向的。“我们希望父母可以聆听我们的声音。他们可以很轻易地用 ‘你们是小孩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来谴责我们。是的,我们的父母对生活有着深刻的理解,我们也应该聆听他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无话可说。每个人都有话要说,而这些谈话都是从家里餐桌上的对话开始的。”

朱锟和黄艾琳都表示,他们认为在理解种族主义上“华一代”和“华二代”存在着一种明显的差异。“我们并不比我们的父母经历更多的种族歧视,只是我们对它们的理解非常不同。”朱锟说。

对此,黄艾琳也表示认同,“我的父母长辈们遇到种族歧视,但是他们对待的态度很不一样,他们往往选择忍耐或忽视它。”

她继续说道,“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我们成长在美国,我们理解种族主义在这个国家是如何起作用的。我小的时候,一些人要我回到我的‘国家’,即使我出生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有人还会说,作为一个亚裔我的英语说得很好,即使英语是我的母语。我认为我们这一代的年轻美国人有着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愿意大声反对各种形式的歧视和种族主义。”

对于“华一代”对“华二代”的一个主要不满之处——为什么不多关心一下自己族裔的权利?黄艾琳认为,两者其实并不矛盾。

“如果你只关心自己的社区,我不认为这是真正地努力促进亚裔美国人的权利。你没有意识到我们的斗争是与黑人社区、拉丁裔社区、印第安人社区,所有有色人种联系在一起的。你可以两者兼顾,不必两者选一。”她说。

作为亚裔美国人社区的积极活动分子。2015年,年仅15岁的她就在白宫获得了时任美国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表彰授予的“国家学生诗人奖”,以赞扬她敢于袒露内心思想的勇气。

尽管网络上的争执有时会让黄艾琳感到精疲力尽,但是她说,未来她仍会继续写更多的微信文章。

“当人们不理解我们的时候,我们愤怒、非常沮丧。 但是我的一位老师给我的建议是,你只需要邀请人们和你一起走这条和平与正义的道路。我认为这就是我的信想要做的,也是我将来想要做的。对于那些不认同我的人们,我只是想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踏上这个改变的旅程。”她说。

2020年6月5日,洛杉矶示威者。

2020年6月5日,洛杉矶示威者。

选择正义和爱

长期关注美国政治和社会议题的华人学者、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林垚认为,两代华人在种族问题的探讨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立场并不奇怪。

“一代移民在语言和资讯接受能力上有着先天的劣势,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所有一代移民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但这确实可能会限制他们理解美国本土发生的事情背后的意义和更深层的历史因素。”他对澎湃新闻说。

林垚认为,大部分在国内成长、移民美国的“华一代”由于受到成长环境中流行的“进化论”价值观的影响,加上自身通过个人奋斗成为中产人士的经历使得他们相信个人的拼搏努力是真正决定结果的关键因素,而相对忽视社会制度因素。

“他们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社会大背景、所处的历史时期,中美两国大环境向好对个人命运的影响。这可能是他们的盲点之一。”林垚说。

而“华二代”、“华三代”,由于他们在美国出生成长的经历,他们的语言能力、阅读面,社会接触和思考都可能超越了父母那一代人。与此同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美国社会对于系统性种族主义的反思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在这样氛围下成长起来的二三代华人们,自然会更加共情遭到歧视的少数族裔,并且更愿意去深究背后的原因。

尽管有着不同的成长和文化背景,并不意味着两代人之间就没有沟通的可能。在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生、21岁的“华二代”翁馨悦(Erica Weng)看来,“我们不应该站队,而是要选择正义和爱”。

“当我尝试站在一个家庭或周边华裔社区存在歧视现象的环境中长大的人的角度审视这个问题时,我完全能理解艾琳信的出发点。”翁馨悦对澎湃新闻说。

“但是,当我从没有接触到种族歧视的环境的人的角度,以及第一代移民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时——我也完全理解那种受到伤害、未被体谅、并觉得遭到错误指控的感受。”她在另一份公开信中写道。

“很多年轻的第二代华裔美国人希望和他们的父母建立一种沟通的桥梁。他们是善意的。他们想要谈论那些他们强烈认为需要分享的重要问题。但是,他们的父母一代可能不会像他们那样看问题。所以这里有一个沟通的空白。”她说。

对于那些愤怒的华人家长,翁馨悦的理解是,他们觉得黄艾琳在指责他们保持沉默是违背了正义。但是他们沉默的原因不是因为不相信正义,而是可能有其他理由,他们也可能会用其他方式作出自己的回应。

“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父母所经历过的困难,他们在美国的奋斗,他们为了今天的美好生活所付出过的努力;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父母和中国文化的关系和情感,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同样的,我们的父母可能也无法完全理解我们的感受。”

她继续说道,“如果你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么你对它的理解是有限的。你可以说我们很天真,我们没有真正理解问题关键所在,但是我认为更好的方式是说因为我们有一个有限的视角,我们没有人可以看到全部,我们应该有谦卑的心态,并且认识到我们的想法不一定是唯一正确的想法。我们必须要从我们的共同点开始。”

“我认为,我们都站在同一边,我们都站在正义而不是不公正的一边。 我们都站在爱的一边,而不是恨的一边。 我们都能在这些事情上达成一致。 让我们从我们意见一致的地方开始。”她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张凌飞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