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卖惨线下挥霍?争议中的B站“抗癌一哥”
资讯

线上卖惨线下挥霍?争议中的B站“抗癌一哥”

2020年06月04日 13:10:50
来源:每日人物

不少段视频简介中,他都会提到,希望观众点赞、转发、评论,“帮虎子挣点治疗费”,就像他在简介中提到的,“以解燃眉之急”。

文 | 张洁

编辑 | 钟十五 萧祷

运营 | 肖睿

一夜之间,B站知名up主@虎子的后半生 成为网络热点。

他曾以知名抗癌up主活跃在几大网络平台,在B站和今日头条系平台有固定的粉丝群体,也有稳定的打赏收入。

只是如今,他的B战账号被添加了“争议标识”——此前,有网友曝光了他的大众点评账号,显示他在患肺癌期间在三亚一家烟酒行打卡过18次,还曾到100多家人均消费过百的海鲜店、火锅店就餐。随后,他又接连曝出有豪车、豪宅,名下有3家公司等消息。“卖惨”“装病”之说在他的视频弹幕上刷了屏。

5月31日上午,每日人物在潍坊市人民医院见到“虎子”本人和他的母亲、弟弟,他拿出自己的房产证明、病历、CT报告,并认为自己正在遭遇网络暴力,“有人打来电话就挂或者一接起来就开始骂,(也有人)发骂人的短信,一堆一堆几百条。”

他也拿出手机,展示自己在大众点评App上的记录,称所有的海鲜店都是在平台上抽取的“霸王餐”。只是,言谈之间,网络上那些关于他与烟酒、海鲜、豪车的争议,有些也是他刻意为之的“夸张”、“伪造”与“虚假”。

眼泪

画面里的男人摘下了眼镜,两根手指扶在额边。几次,他的五官挤在一起,张大嘴闭紧眼,泪从脸上落下,又被他用手里攥成一团的纸巾擦掉。

这则时长3分15秒的视频里,灯光忽明忽亮。前21秒,没有主人公的声音录进来,只有舒缓的音乐配上字幕,解释自己实在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之后的叙述里,主人公称自己患病,母亲又突然中风,视频的字幕除了主人公的陈述,还打出括号描述他此时的感受。

▲ 付申虎在B站发布的第一条视频。图 / B站视频截图

中年患病,上有老下有小,父亲百病缠身、母亲突然中风……似乎一个成年人的崩溃时刻成倍地在他身上叠加。在视频的最后20秒,主人公擦擦眼泪、拿起眼镜戴上,背景音乐换成了女声版《怒放的生命》,字幕写着“最终,还是要擦干眼泪,振作起来”“我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这是2019年12月10日@虎子的后半生 在B站发布的第一条视频,如今的封面图还定格在主人公低着头单手扶额,眼睛哭肿、鼻头哭红的状态上。

他叫付申虎,在B站上的认证是“Bilibili 知名UP主”。在简介里,他称自己“患肺癌已四年有余,坚强乐观面对生活,从未放弃”。来到B站,“一来是记录我和我儿子的日常,以留作日后的回忆。二来也是以我为例提醒同学们不要挥霍、透支自己健康的身体,要珍爱自己的健康!三是来赚的一份自媒体的收入以作治疗费用,以解燃眉之急。”

据付申虎自述,2015年10月,他在海南三亚人民医院检查疑似肺部肿瘤,后赴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确诊为肺癌晚期,确诊后随即转回家乡潍坊市潍坊人民医院进行化疗3个疗程,后续治疗转回三亚进行。

2016年9月,他称自己开始服用靶向药物。20个月后,因病情恶化停药,2018年7月检测出第五颈椎和胸椎骨转移,后续病情恶化。

付申虎称,目前癌症已经全身骨转移,包括第四、第五颈椎,第二胸椎,第一腰椎,第七肋骨,股骨头,双肺淋巴转移,他无法长时间走动,也不能长时间脱离氧气瓶。

他说,今年2月末,自己的病情恶化,还出现呼吸衰竭情况。他曾在2016年两次出现呼吸衰竭症状,这一次,“怕万一有什么事,想留在父母身边。”而且,在三亚,部分穿刺手术无法进行。5月20日,他回到潍坊,为避免母亲担心,住在弟弟家中。

5月31日上午,在潍坊市人民医院,付申虎本人正在门诊部等待做入院前的核酸检测,身边站着他的母亲和弟弟。身高1米65左右的付申虎,戴着帽子,穿拖鞋,身上衣服看起来有些松垮。

针对网络对“癌症晚期仍然很壮实”的质疑,他说自己目前有132斤,是治疗的副作用才导致脸部虚胖,“视频都是我自拍,只能拍到脸”。

▲ 5月31日,付申虎在潍坊人民医院门诊部等待进行核酸检测。图 / 张洁 摄

此前拍的视频有药的帮助。他说自己这半年来,疼痛的时候只能蜷缩在床上,每天要服用吗啡,“我只有吃了止疼药,有三四个小时是舒服的,这样就可以在家里做做家务,跟孩子聊聊天。”也是在这些时候,他说自己会拍视频并且剪辑上传。

2019年10月24日,付申虎在今日头条发布第一条抗癌相关视频,目前@虎子的后半生 在今日头条账号共发布100条视频,粉丝量6.8万。2019年12月起,他也开始在B站更新视频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截至发稿,付申虎的B站粉丝量有18万多,单期视频浏览量最高371.7万。

不少段视频简介中,他都会提到,希望观众点赞、转发、评论,“帮虎子挣点治疗费”,就像他在简介中提到的,“以解燃眉之急”。

赚钱

付申虎称,生病之前“一家日子过得还可以”。他是山东潍坊人,2001年1月份去海南之前,一直在青岛做电脑售后服务,到了海南后,开始做电脑维护。

他的妻子是三亚本地人,两个人在2002年底认识,定居三亚。他称妻子在当地经营一家服装店和一家餐饮店。2013年以25万的价格贷款购入二手宝马1系,2015年初他们还转包下一家网吧。

付申虎确诊肺癌后,靠家里积蓄支撑了半年,“2016年下半年开始刷信用卡”,目前治疗已花去五六十万,其中他个人欠贷8万左右,妻子的信用卡也有欠款。

2018年,付申虎在水滴筹平台发起众筹,筹款47101元,但很快主动终止。5月29日,每日人物就此求证水滴筹方并得到确认。问及终止筹款的原因,他称自己“脸皮薄”,“捐款的都是亲戚朋友,不想牵扯到太多人”。

等到开始在互联网平台更新视频后,除了满满的“加油”声之外,他也得到了许多陌生人真金白银的打赏。据媒体报道,B 站曾经给过他首页推荐,并在他获得 10 万粉丝时,送去了象征影响力的“银电视”认证。

▲ B站曾为付申虎颁发“银电视”认证。图 / 网络

他称,目前自媒体收入主要是今日头条系和B站,其中今日头条打赏总额每月在两三千元左右,B站月收入“有时候两三千,有时候三四千”,最多的一个月有六千余元。

B站收入分为“创作激励计划”和“充电量”两部分,“创作激励计划”根据视频播放数据等综合计算收益,付申虎称每个视频收益在几十元至百元不等;“充电量”相当于B站用户对up主的打赏,平台会收取服务费。

截至6月3日,共有10538名B站用户为他充过电。根据B站规则,每人每次充电量不得低于20个(等于2元),在扣除服务费后,他至少应获得14753.2元。

除了钱,短短半年多,在互联网上,付申虎已经小有名气,有了固定打赏的粉丝群。

刘芊是最早关注付申虎的B站粉丝之一。5年前姥姥因肝癌去世,刘芊对同样患癌的付申虎有种同情。每次只要付申虎一更新,她都会去给视频点赞、收藏、投币。

5月22日左右,付申虎的大众点评账号@让我的小橘子幸福 被翻出,过去3年的记录遭网友曝光,网友称他在三亚一家烟酒行打卡过18次,还频繁到百余家人均消费100+的海鲜店、火锅店就餐,配上图文点评,有几次拍下的海鲜里,他写着“阻挡不了一颗吃货的心,顶着冒着雨,来湾仔吃海鲜。”除此之外,他的大众点评账号还有去足浴店的消费,和他拍下的多辆高档宝马车。

刘芊觉得自己的好意被糟践。“这很可笑,一些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支持一个生活条件挺好,开着宝马,还隔三差五吃火锅海鲜、去足浴城做足疗的人”。

▲ 付申虎大众点评账号上的消费记录。图 / 网络

伪造

“大众点评中所有的海鲜都是霸王餐中奖来的。”付申虎说,2017年他在朋友的推荐下使用大众点评,目的之一就是赢取霸王餐,“三亚是旅游城市,这种(霸王餐)活动非常多”。

只是,在付申虎出示的大众点评账号的霸王餐中奖记录显示,自2017年5月起至今,他的@让我的小橘子幸福 账号中奖记录共为44次。

44次霸王餐中奖记录中,2019年仅为9次。这与此前大众点评官方的回应相符,5月27日晚,大众点评B站官方账号回应,称经查实,该用户2019年全年霸王餐中奖次数为个位。

▲ 大众点评证实付申虎霸王餐中奖次数。图 / 大众点评B站官方账号

如今,付申虎的真实消费记录已经不在公开平台上可见。5月25日,他已将大众点评上的全部消费点评记录删除。事后,他解释,当时自己“气得不行了”,家人赶紧劝他删掉了记录并卸载大众点评软件。只是因为平台限制,他打卡的地点无法删除。

针对“癌症病人不能大吃大喝”的质疑,他称医生明确告诉他无需忌口,反而应该多补充各类营养。每日人物就此咨询肿瘤治疗专业人士,对方表示确认。

而多次享受海鲜、火锅大餐的指责,他也公开回应,“我也不能没有自己的生活呀。”接受采访时,付申虎解释,吃到的霸王餐里,还有妻子账号获得的40次中奖,以及一个小号的中奖。但据网友曝出的图文截图显示,全家近百次获得霸王餐的次数也不能覆盖付申虎所有的图文点评次数,更何况还有500多个打卡地至今也有迹可循。

他对每日人物承认,自己为提高账号活跃度,常要打卡写点评,增加中奖率。但自己所写点评中有30%并非实际消费,打卡有时也有伪造,比如遭受质疑最多的兴恒酒业烟酒行。

肺部癌症患者频繁进入烟酒行令人不解,让网友就此怀疑他癌症的真实性。就此,他解释,这家烟酒行就在妻子的餐饮店附近,他去妻子店里时顺便在烟酒行打下卡,但自己从未真正消费过,“我拍的图片都是人家门口的照片”。5月29日,每日人物联系位于三亚市天涯区解放路上的兴恒烟酒行核实,遭对方拒绝。

然而,付申虎的说辞与大众点评的部分回应不符。此前,大众点评称他的打卡“基本上为到店点评,不存在虚假点评”。但经实测大众点评平台点评机制,用户无需真实消费,只需手动输入消费金额就可以对任意商家点评,用户身处店铺附近500米左右即可以打卡成功。

另外一些打卡的内容也有伪造,比如足浴店,以及晒照宝马等。

付申虎称,1系宝马车平常是妻子在开,自己很少开。拍照当天,他是开着妻子的二手宝马1系去4S店保养车辆,但点评配图是4S店展厅内的展示车辆——宝马7系。

▲ 付申虎对宝马4S店的点评。图 / 网络

针对外界质疑为何不卖宝马看病,付申虎解释,“车卖了也没多少钱,加上看病、接送孩子还用得到”,所以他一直不同意妻子卖车。近日,他称,“在准备卖了”。

除了宝马,还有被网友曝出的还有“三亚百万豪宅”。付申虎展示的房产证照片显示,该房屋位于三亚市吉阳区某小区,建筑面积81.99㎡,产权为妻子林某单独所有,登记时间为2016年。

付申虎称,这套二手房是2007年购入,房屋产权为夫妻共有。岳父首付十万左右,余下20多万贷款,由他和妻子共同偿还。在自己确诊肺癌晚期后,岳父将剩下的15万元贷款一次性还清,并将该套房产产权变更到妻子名下。

通过房屋租赁网站信息,该地段的均价在2.6万每平米。该小区的同户型多为2室2厅,挂售价格在180万左右。

争议

最初看到付申虎的视频时,林宇感到有些奇怪,“有困难为何不去找众筹?”后来YouTube上,付申虎账号被封,这加重了林宇的疑虑。他曾在视频下留言提出这几点疑问,但遭到了其他粉丝的辱骂攻击。

林宇是最早爆出付申虎名下关联三家企业的网友之一。当时,其他几位抱有同样质疑的B站用户找到他,5月20日左右,根据某期视频中露出的电话号码,他们在天眼查上查到了与付申虎及其妻子林某相关的三家企业,分别是三亚典典网吧、三亚杰英服装店与三亚水之夏饮品店。

付申虎确认这几家企业与自己相关,其中网吧和服装店均在他查出病情后已转让出去——网吧是自己2015年从别人手里买下来的,经营情况一般。2015年10月查出肺癌后,在2016年以1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房东。服装店是妻子与其嫂子共有,2016年以4万左右的价格转让给嫂子。

而餐饮店,则受疫情影响在2020年4月关门倒闭——算起来,这应该是付申虎开始上传视频时,家中唯一的生意,只是在上传视频半年后,这份收入也就此消失。

目前,付申虎在B站的视频及个人空间被添加了“争议标识”,B站称已向有关部门报备此事。

大众点评账号被曝光后,B站有网友留言说自己曾微信向付申虎转账捐助500元。他承认接受过网友私下捐助,但总金额不到2000元,其他“99%都拒绝了”。

▲ 网友私下捐助付申虎。图 / 受访者供图

针对网友认为付申虎在多个平台赚取每月数万的质疑,他称,目前只有今日头条、B站、百家号与抖音四个平台中的账号是他本人运营,YouTube、优酷、好看视频等平台同名账号均为假冒,谈不上获利。在接受采访时,谈及总收入,他坚持自己从第一条视频发布至今,靠自媒体渠道赚了三万元左右。

6月初,付申虎在今日头条再次发布视频澄清,公开霸王餐中奖记录、银行欠款记录等信息,称短期内将不再回应此事,全力投入接下来的治疗当中。

与每日人物见面那天,在从门诊部前往住院部途中,付申虎走动时右腿微跛,行动缓慢,对话间隙,他需要暂停叙述,摘下口罩,大口呼吸。他的弟弟帮忙排队,办理手续。从门诊部往住院部走的时候,他的母亲执意从付申虎手里拿过来他的大书包,自己背着。

6月3日下午,潍坊市人民医院院方向每日人物证明付申虎确实患有肺癌,已于5月31日入院治疗,但拒绝透露具体病情及住院史等更多信息。

3日晚间,B站发布关于“虎子的后半生”内容争议的调查结果,称经过调查,该用户确为癌症晚期患者,不存在伪造病情的情况。同时经后台核验,付申虎在视频中的形象、注册的身份证信息,都与病历信息一致,不存在冒名顶替的情况。

如今40岁的付申虎,留在医院住院治疗。他告诉每日人物,入院后他已进行一次核磁共振检查与一次CT扫描,CT扫描结果显示胸腔出现积水,“病情加重了”,脑部核磁共振暂时未发现问题。

如今,他的儿子和妻子仍留在三亚。想到儿子Lucky,付申虎希望儿子如其名字,以后幸运一点,不要像他一样。

▲ 付申虎于潍坊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图 / 受访者供图

(文中刘芊、林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