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斌(摄影朱振南)

模拟看守所中戴着手铐如何写信(摄影朱振南)

常年戴脚链脚踝已开始萎缩(摄影朱振南)
半夜醒来,念斌看到自己手腕交叉置于胸前,身体直直的躺在床上,他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在看守所里,他特意试了试自己的手是能够自由活动的。这样的睡姿是常年戴手铐脚链留下的习惯。
念斌的双脚是拖着往前走的,鞋和地面相互摩擦。长期戴脚链,他的脚踝处萎缩,走路跟在看守所里没差。8月22日,宣布当庭释放后,法警把脚链解开后,念斌因失去重心差点摔倒。
手脚在被束缚了6年后,对突然而至的自由还不是太适应。而念斌说他除了手脚的自由外,仍像个逃犯。
念斌被抓走后,他的家数次被打砸,妻儿被迫“逃离”到福州。在念斌被释放前,镇政府跟念家人打招呼,暂时不要回平潭老家,怕引发冲突。念斌只好暂时住在朋友家,除了见亲戚,不能大范围见朋友。
说到案件时,念斌的声调会提高,为了让人更清楚了解,他会或站起来或躺床上演示。他说看到网上的质疑时,心情像是回到八年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真相,希望追查真相。念斌一个人能说很久,他很想讲述八年来的遭遇,又怕去回忆。每一次回忆伤口都撕裂一次,倘若不戳破脓包伤口又不会愈合。
这个季节曾是念斌姐弟记忆中最美好的,暑气渐退,父亲躺在藤椅上乘凉,用老党员的口吻教育念斌,母亲在屋子里祷告。八年前念斌被抓后,这些都成为了永久的回忆,这期间念斌父母相继离世。念斌想回家给父母上坟,但当下的处境还不允许。
对话/ 叶宇婷
释放后
“我还像个逃犯一样”
旁白:8月22日,福建高院宣布念斌无罪,当庭释放,但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十分安定。姐姐念建兰带着念斌到约好的地点接受采访,半途接到电话,说丁家人在约定地点附近,她让司机掉头把念斌送回去了。电话中,念建兰声音有些发抖。她早上听人说,丁家在村里设灵堂,拉横幅,挂念斌和律师张燕生的相片。为避免冲突,念斌只能暂时住在朋友家,除了亲戚外,很少见人。念建兰讲:“这个案子至今还在制造我们两家的仇恨,仇恨还在延续。”
凤凰资讯:姐姐说你从看守所出来,随口报出自己被关了2935天。
念斌:每天都在数。我被抓进去是2006年8月7号,回来是(2014年)8月22号,八年时间。
凤凰资讯:从22号当庭释放到现在,缓过神来了吗?
念斌: 没有。前几天看微博,外面还在质疑我,一想到这些真的很痛心头痛。
这个冤案八年前就应该判我无罪,放我回来,真正的凶手逃了八年,我在死牢里呆了八年,但现在无罪释放了,还在遭受质疑,像个逃犯一样。
现在镇政府的人让我们不要回去,我出生在平潭,不让我回老家,我家在那边也是大家族,我也是受害者。我真的渴望过上正常的生活,平平安安,把孩子幼小的心灵慢慢恢复过来。这本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做到。我现在住朋友家,总不能一辈子都住朋友家吧。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出来给我一个说法,跟我道歉,我真的很痛心。
凤凰资讯:目前的境遇和你出来前想象不一样?
念斌:对。这些质疑摆在我面前,我心里真的很痛苦,没办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现在的心情就跟在死牢里一样,只差铁链绑在我身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我跟几年前在死牢里有什么区别?在朋友家也是在一个房间里,跟死牢有什么区别?真的很痛心很心痛。现在跟当庭释放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全身都是病,肠胃炎、前列腺炎、腰间盘突出,我儿子的脚都比我粗。家被砸了,现在是有家都不能回,回去给父母扫墓都不能。
凤凰资讯:有感到不适吗?
念斌:脱节了,各方面变化太大了。手机我也不会用,我姐的朋友带我去买,别的手机给我也不会用,拿了个最老的。我老婆给我看微博,我看着看着多按一下就没了,我不会弄,又让她帮我弄一下,多点两下又不行,等一下又黑屏了。我也不会上网,都是老婆帮忙。
和这个社会脱离太久,早上起来面对的就是高墙,陪伴我的是铁链,听得最多的就是铁链的声音。
案件
被关2935天曾咬舌自尽
旁白:2006年7月27日晚,丁云虾的两个小孩中毒经抢救无效死亡。8月7日,念斌被带走接受调查,警方说他没通过测谎,当天被留置盘问。第二天,念斌做有罪供述。此后,念斌4次被判死刑。念斌投毒案走完了案件审判的所有司法程序,从被抓到释放,念斌失去了2935天的自由。
凤凰资讯:当初被抓走,想过这一过程会如此漫长吗?
念斌:我被抓的时候觉得很快会放出来,因为始终相信不是我做的。但一次次判死刑,我感到绝望,想过自杀,但是不甘心这样去死,死了一辈子就要承担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但活着真的很累,身体精神更方面的压力,24小时铐着铁链,一铐就是几年,这种痛苦无法承受。
凤凰资讯:你被打过?
念斌:(2006年)8月7号五点多公安叫我去协助调查。先让我做测谎,我答出了国家主席的名字,问我总理时,我在朱镕基还是温家宝上犹豫了,说我测谎没通过。测谎做好后,公安拿一份笔录让我签字,不让我看,让我签。有人把我带到提审室,这里是封闭式的,他对我说按他所说的作案过程去承认,拿两三年去判,不然把我老婆也抓起来。我说我又没做这件事,你让我怎么承认?他说我说是你就是你,错抓不错放。我不按他说的做笔录,另一个人就把我带到另一间提审室,把我吊起来,拿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垫着,用铁锤打我两边的肋骨。看我没承认,又拿竹签刺我的肋骨,那种痛苦真的无法承受。我打的受不了,也哭也喊,但还是坚持我没有(投毒),我是冤枉的。
凤凰资讯:什么时候妥协的?
念斌:我打的实在受不了,咬舌自尽,现在还有一点伤痕能看见。他就掐着我的嘴,专门把我放下来,把我带回原来的地方,我还始终坚持我是被冤枉的。后来,他跟我说只有两条路,要么你一个人承担,要么马上把我老婆也抓起来。这样我身体受不了,精神也受摧残。我儿子四岁多,如果老婆受冤枉,谁来照顾他?我是一家之主,天塌下来也要顶住,我当时想必须冤枉一个的话,就冤枉我吧,我要保护这个家,那样至少我儿子在世上还有妈妈陪伴他。
实在没办法,我对他说按你所说的去做吧,你叫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每次做笔录,他直接教我怎么讲,编一个作案过程,说这个案子是我做的。说因为顾客买香烟引起的矛盾也是编出来的。
凤凰资讯:你咬舌自尽是想自杀还是什么?
念斌:8月7号晚上我被他们打得受不了,只能咬舌阻止他们的不要再打我。
凤凰资讯:你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害怕?
念斌:对。我被打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全身能听我使唤的只有嘴巴和舌头了。
害怕过节,一到节日就有人被执行死刑
凤凰资讯:2008年2月1日,福州中院第一次对你做出死刑判决。那时什么心情?
念斌:第一次接到死刑判决时,我不在法院,在平潭看守所。今天接死刑判决,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中院的书记员,平潭一个法官,看守所所长和管教四个人站在那边,我在铁栏后站着,书记员说,从开庭到判决整整一年判不下来,有6个人要判你死刑,5个人说不能判死刑,中国法律是少数服从多数,时间到了,要给你判死刑,说完直接给我铐进去了。
判决下来,我整个人都蒙了,承受不了。我当时很绝望,很想去死。晚上睡觉时,迷迷糊糊听到我儿子一直哭着在喊爸爸,儿子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我才回过神来,我在这世上还有个儿子,我要坚持下去。
凤凰资讯:知道自己没投毒,警方给出你投毒的结论,法院也采纳做出死刑判决。这是种什么感觉?
念斌:哭喊也没有办法,只有绝望。整天祈祷正义的法官出现,能做的只有这些。
凤凰资讯:你四次被判死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离死亡最近?
念斌:2010年,福建高院也判我死刑,等待最高院的死刑复核时。也许今天死,也许明天时,这个没有把握。文件一下来,你就被拉出去了。随时在等死,那个等待太痛苦了。
凤凰资讯:你曾说自己怕白天到来。
念斌:因为死刑都在白天执行,有时候很希望时间在黑夜停住。
我最害怕节日,节日一到绝对有人被执行死刑。一到过年过节,我心里就很难受,也许我明天就含冤而死了,连家里人都见不到。我怕被冤死,去做替死鬼,死了不甘心。
凤凰资讯:在这种等待的折磨中,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吗?
念斌:也有。很难受的时候我会走到天窗喊两句,把愤怒发泄出来。我是个基督徒,上帝会给力量,可以让心情平静很多,平静下来就好多了。平静下来就会想,好多证据都浮出水面了,我要坚持,内心始终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个信念在支撑我。
有次同号的人要执行死刑,我很难受,我想跟他说兄弟走好,可是这话我讲不出来,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无法理解那样的心情。我理解他,因为毕竟他做了事,可我如果有天走了,会怎么样?
凤凰资讯:什么支撑你坚持下来?
念斌:一个是亲情,一个是信仰,还有这些好心人。
我等了几年,最高人民法院一男一女下来,他们讲了一句我今生今世都没有办法忘记的话。他说念斌,我现在是来死刑复核,即便你今天说都是你做的,我们也不会采纳,我们是讲证据的,用证据来说话。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最高法的人下来,是我从2006年到2010年关在死牢里第一次听到正义的力量,在这之前我已经判了三次死刑。从一次次希望,到一次次绝望,那种心情常人无法承受。眼睛睁开,四面高墙,陪伴我的是那扇天窗。冬天冷的要命,穿件很薄的衣服再披件大衣,戴着手链没法穿进去,衣服没有经过改装,穿不进去,卡在铁链这里。前几年心脏还能受得了,后几年受不了了。一洗澡,全身像僵尸那样。
这么多年,一个信念支撑了我,虽然我是小学文化,但始终相信法律总有一天会还我清白,律师和我的家人鼓励了我,让我活下来,不然我真的精神受不了。
凤凰资讯:你怨吗?
念斌:我以前很怨这个社会,刚判下来的时候活在仇恨里,痛恨这个社会,到最后得到社会上好心人的帮助,毕竟社会还是好人多,坏人少,是社会人给了我力量,让我看到黎明的阳光,看到人间还有真爱。
凤凰资讯:怨丁家吗?
念斌:我一点都不怨她,她是被公安骗了,因为我念斌不是凶手,现在公安想掩盖它的罪行。
凤凰资讯:梦到过那两个小孩吗?
念斌:没有。
家人
妻子等了八年儿子变得内向自闭
旁白:2002年,念斌和妻子魏云结婚,随后生下一个儿子。眼看着念斌被带走时,儿子只有4岁,此后看到穿制服的人都怕。儿子学校时常有亲子活动,为了让做钟点工的魏云去参加,儿子跟妈妈说自己很乖,魏云抽不开身没有去,儿子躲在角落哭。后来变得内向自闭。魏云靠打零工养活孩子,念建兰说幸好有她把后院照顾好,自己才能安心打官司。让念斌无法原谅的是,自己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母亲思儿心切,以致精神失常,今年大年三十离世。
凤凰资讯:你被抓走时,儿子才4岁,现在已经小升初了。这几天跟儿子聊过吗?
念斌:他原来很聪明活泼,现在变得很内向,看见陌生人就害怕。我老婆这八年也很辛苦,她在医院当陪护,把儿子带在身边,他就趴在那边睡觉。她去给人洗碗,跟老板说我薪水低一点,住在那边,没有办法,把儿子关在里面。我很欣慰的是,儿子成绩不错,考前十名。我很担心他性格内向,将来在社会上怎样生存,作为一个父亲,我非常担忧。
我跟他聊,讲两句他就不讲了,他的内心世界我们也无法打开,只能慢慢来跟他沟通。我还跟他讲,你把我当做朋友。去年他知道了我不在国外,在里面,写信跟我说,他知道这件事了,他有太多太多的心愿无法实现,等着我回来实现。我每次在死牢里想到儿子的画面,眼泪就不住地流下来。
有次律师跟我讲,说儿子问人家都有爸爸妈妈,出国了也会打电话,为什么我爸爸都不会呢?是我爸爸不要我跟妈妈了。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好难受。然后律师给我录了一个光盘,我跟儿子讲爸爸很爱你,但是因为在外面无法通讯,叫他好好学习,爸爸永远爱你。他每次听这个光盘都很开心。
凤凰资讯:打算怎么跟儿子讲这八年?
念斌:我刚回来时,跟孩子说了所有的经过,儿子站在那边流眼泪,我也不知道他内心想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他内心很高兴见到我,只是不想表达出来,他还是很内向,所有事情都窝在心里。他现在12岁是叛逆期,我又不敢(多问),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交流,这中间毕竟隔了八年。
凤凰资讯:你曾给姐姐写信说同意离婚让妻子去开始新的生活,但她等了你八年。
念斌:对。我一次次被判死刑,我绝望过,但我老婆还年轻,我不能把她绑着,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只要她能过的幸福。我还交代姐姐,帮我带儿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去找幸福肯定不好找。我老婆信基督,她再苦再难都不会放弃。
凤凰资讯:什么时候知道母亲去世了?
念斌:回来第二天知道的。我哥哥跟我讲,我妈整天想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后来走丢过。我当时听了好难受好难受。我没能见到我爸最后一面,我还能原谅,但是没见到我妈我没办法原谅。我妈今年大年三十走的,我的案子去年证据就很充分了,一直拖着没判,我连我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凤凰资讯:这八年来,和母亲从来没见过?
念斌:没有。
凤凰资讯:知道她精神失常吗?
念斌:有张母亲和儿子的合照寄给我,她整个人变化很大,头发都苍白了。
我曾幻想跟她老人家说一句,好好保重身体,得我回去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但现在父母都走了,这个遗憾永远弥补不了。
要求真相要求追责
凤凰资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念斌:我想有一个平静的生活,跟普通老百姓一样正常的生活,可以在阳光下走来走去,不用再这样东躲西藏。我被冤枉了八年现在还跟犯人一样,我要真相,不能让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也会要求追责。
肯定会要求国家赔偿,但这是排在第二位的,第一位是要求重新调查真相,这比什么都重要。
凤凰资讯:如果八年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你的人生规划会是什么样的?
念斌:我老婆的妹妹在罗马尼亚开服装店,我们准备把中国的服装拿到那边去卖,那边还有宾馆,我们打算过去的。没想到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整个人生的计划改变了,我现在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现在全部是阴霾。
(凤凰网独家稿件,未经许可,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