恂恂儒雅吕先生

原标题：恂恂儒雅吕先生

◎陈卫平

记得扬之水女士在《读书十年1986～1996》(中华书局版2012年初版)中说过，八十年代初期出版的文史著作有不少可读者(大意)。站在今天，十多年前刊行的此类书籍似也可作如是观了。比如这本《吕冀平汉语论集》(2002年10月社科文献第一版，以下简称《论集》)。一看书名，有人会以为仅是高头讲章的汇编，其实，书中被编排为第六组的文章是各种序言，最后的附录是三篇回忆文。作者自序中有这样一句，“张中行先生的《负暄琐话》与汉语问题无关，但这篇序言有点特殊，对我颇具纪念意义，也就不顾体例一并收入。”

二十多年前，初到东瀛，无处可去，于是增加了跑书店的次数。东京的中国专业书店，开间小，顾客少，清洁安静，而且全部开架。与当时国内的书店有别。不过，难亦随之：书价极昂，中文书价相当于国内十倍。只好站读为主，临走时买一本1000日元以下的书籍，算是抱歉加感谢。

某晚，外面北风呼啸，店内温暖如春。第二天是周末，却找不出可读而又价廉的书籍，急切中翻出一本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的《负暄琐话》(1986年9月初版)。买书先看出版社和作者是铁则，作者张中行不知何许人也。但是书名有趣，再看序言，作者是吕冀平先生。匆匆翻到序言，一段话扑入眼帘：

“三十多年来，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单颜色的，而且是剑拔弩张的文章实在太多了。近几年来大有好转，但是平心而论，朴实清淡，能够让人静下心来咀嚼，并从中获得价值观念上的教益和艺术欣赏上的文章，毕竟还嫌太少。”

语气平和，却如声闻黄钟大吕。再看价格：880日元，立即买下。坐上地铁就翻看起来，到站后，索性靠在站台座椅上，一读方休。确如吕先生序言所示，“思想醇厚，文字精美。”谈故人，从大名人章太炎到通县乡间的舅爷，说往事，围绕红楼(沙滩老北大)的学生只谈住和吃，谈老师则是学问之外多于之内，每篇文字都是琐话，但却是如食橄榄，“入口清淡，回味则甘馨邈然有余”(周汝昌先生跋语)。或借用张先生文中一个词汇：真正老王麻子。

掩卷思之：文章可以这样写，这样写也可以感人至深。而立之年，方才知此，惭愧极了。以后便注意同出版社的新书，果然，买到了《负暄续话》和《三话》，数年后，张先生名满天下。再以后，顺藤摸瓜，获读同样不是“剑拔弩张”的文字。如刘叶秋(1917～1988)、石继昌(1925～1994)、邓云乡(1924～1999)、启功(1910～2005)等先生的散文。内容多数谈春明(按，北京旧称之一)旧事。一檠相对，万籁无声，拜读冲淡清雅的文字，读书常备的清茶也可以免去。感谢吕先生，否则寡闻如我，很可能与张中行先生们失之交臂。

上大学期间与吕先生(1926年生)有过交集。开学或毕业典礼，都是他作为教师代表致辞。当时正值万象更新的春天，校园里意气风发者不限于学生，却没有关于吕先生的逸闻。向中文系熟人打听，回答，中国语法第六或第七把交椅。因缘际会，有两次与吕先生相邻而坐，印象是恂恂儒雅气象。然众目睽睽，无由请益。多年以后读张中行先生的回忆录《流年碎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初版)和吕先生的《汉语语法基础》(黑龙江人民1983年初版，商务印书馆2000年再版)“再版题记”，算是勉强找到了“交椅”说的出处：五十年代在北京参与制定“暂拟汉语教学语法系统”的人数(一共七位，其中有张中行先生)。除此之外，未见张、吕二位先生有关于“交椅”的叙述。不过，《流年碎影》中却记述了《负暄琐话》的出版始末。大意为，吕先生向出版社推荐此书。当初市场不看好这种散文，刊行几乎夭折。吕先生说，这本书你们印必赔钱，但赔钱你们也要印，以争取将来有人说，《负暄琐话》是你们出版社印的。

吕先生的专著包括《汉语语法基础》都买了，读了。后者一直放在桌上，可以随时请教。不过，说句罪过的话，印象最深的文章还是《负暄琐话·序》。如今，学人散文已如过江之鲫，吕先生这篇短序仍可谓上品。

细细读来，《论集》中有不少可供咀嚼的内容。比如，“俞平伯先生的一篇跋文”，似不仅是推介一篇美文或范文。读者得窥吕先生对传统书画有不俗的鉴赏眼光，甚至意外获知有关知堂老人的一二信息。文中写道，“老友”张铁铮先生是知堂晚年“极少数的忘年交之一”。由此方知，在张中行、邓云乡和钟叔河几位外，知堂的交往册页上还有一位。再如，《论集·附录》所收对叶圣陶先生、吕叔湘先生和作者恩师罗明哲先生的回忆都是朴实感人的佳作。罗明哲氏一身正气，一生坎坷。或因身居塞北，过世较早，世俗的名声不广。不妨指出，在追念罗氏文章中还可知晓吕先生能诗。其实，《论集》的专论部分，同样不乏令人击节处。如作于1972年秋的《语法修辞四讲》，读后一方面会慨叹在肃杀的岁月，尚有如此清通从容的讲座文字。另一方面因例句仍其旧制，还能感受到吕先生的坦诚。或许，借用故谷林先生的话，“抚摸一下时代的烙痕，甚至还可说是颇为值得的”(谷林“今日良宴会”，见《淡墨痕》岳麓书社2005年初版)。2015年6月，传来消息，年逾米寿的吕先生正式荣休。遥祝先生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