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

原标题：他的脸

鲁迅既好看,又好玩——这是陈丹青的定论。我基本同意陈的美学观。补正一点儿——鲁迅好玩,没得说。但是对于鲁迅的相貌,与其以“好看”概括,毋宁以“酷”冠之,或者说,他属于挺酷的那种“好看”。“酷”是近年流行词,在前几年,我真找不出适当的词语,以准确形容迅翁模样。

我相信人之内心决定相貌——当然并非绝对,只能说“基本”如此。您看娄阿鼠,是典型的獐头鼠目之辈。咱们不该“衣貌取人”,但是如果阿鼠先生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颜值超高,一表人才,咱们不能接受吧?汪精卫,民国第一美男也,但他是俗气之美,当汉奸了。

鲁迅那张并非黄金分割美却棱角分明的脸上,深刻着流自内心的爱与憎。看照片上鲁迅的脸容,当其爱也,眸子放光,如丝似棉,当其憎也,横眉冷对,如刀似剑。爱,慈祥而没有丝毫谄媚、猥琐的样子；憎,威严而不存半点仗势压人之成色。写在鲁迅脸上的爱和憎,即形成不卑不亢的“酷”。这也是以笔为戟的战士之“酷”,不屈不挠之“酷”。正如鲁迅说:“倘使我没有这笔,也就是被欺侮到赴诉无门的一个；我觉悟了,所以要常用,尤其是用于使麒麟皮下露出马脚。”您说哪个和事佬,以及或主子或奴才,会有这样的“酷”相?

鲁迅是一个“讽刺家”。他说:“人们的讲话,也大抵包着绸缎以至草叶子的,假如将这撕去了,人们就也爱听,也怕听。因为爱,所以围拢来,因为怕,就特地给它起了一个对于自己们可以减少力量的名目,称说这类话的人曰‘讽刺家’。”

绸缎包着的话,颇华丽；草叶子包着的话,嫌粗糙。撕去这些掩饰物,华丽也许变成尖锐,草叶子或许成了钢针——就是要令听者或爱或怕嘛。您想想,这样毫无遮拦的话语,能发自一片如簧翻飞的巧舌,和两片蠢蠢欲言的厚唇(参见铸在银圆上的“袁大头”的肥硕尊容)吗?我觉得只有鲁迅瘦削的腮帮子里面的硬舌(咱们看不见,但想象得到),和他的坚毅的双唇(从照片上看见并感觉到),才能痛快淋漓地道出那些使他的无数朋友和有数“怨敌”又爱又怕的真话来。我说得夸张了些,但是在我的脑海里,确实浮现着说这个话的鲁迅的那张其“酷”无比的脸。您说在中国近现代文人里,还谁有如此一张“酷”脸,值得人们“围拢”观看而又分外害怕?

鲁迅是相信“诚于中而形于外”,以及“心不正,则眸子眊焉”之说的。

比如鲁迅断言:“西崽之可厌不在他的职业,而在他的‘西崽相’……租界上的中国巡捕,也常常有这一种‘相’。”何以见得?从他们对同胞“轻蔑的眼光”里见得。这眼光足以使一张尊脸呈现狰狞相,自然也反映了西崽、巡捕们内心的凶狠和丑；掉过来说,这乃是心丑使貌丑也。人之“心劲儿”,真的可以作用于相貌。丑而刻意粉饰,即像演惯了小丑的戏子去演风流小生,横竖是美不了的。

还有一种人,如鲁迅说,“每看见不常见的事件或华丽的女人……下巴总要慢慢挂下,将嘴张了开来”,有的还会流哈喇子——这副尊容,酷得起来吗!为什么会这样?还是鲁迅说的,因为他们“仿佛精神上缺少着一样什么机件”。

精神的“酷”,乃是相貌之“酷”的根据。鲁迅的“酷”最能鉴证这一点。